诗评｜砚小鱼《老年公寓》:点线面式的三点构图成诗法
【文字家园】
一、前言
黑格尔说:“诗歌只为提供内心关照而工作。”
19世纪英国批评家赫兹利特:“恐怖是诗，希望是诗，爱是诗，恨是诗；嫉妒，懊悔，爱慕，奇迹，怜悯，绝望或疯狂全是诗。”
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
因此，诗缘情，情感的真挚与深厚体现了诗歌对情感质量的要求。
情感不具形状，想象使情成体，想象和情感之间存在着彼此相依的互动关系。情感为想象的活跃提供了内在动力，想象为情感的表现寻找外化的形象。
二、诗歌作品评析——砚小鱼《老年公寓》
在这首诗歌中，诗人以“残局、槐树、黄昏、护工”四个子单元进行破题，每一个子单元又可以独立成为一首小诗。子单元间互有联系，保留一个单元而隐去其他的单元，又互不影响该单元的内容完整性。
其中，诗人以主题“老年公寓”作为一个点，子单元“残局、槐树、黄昏、护工”串连成线，最后，将子单元的内容进行铺陈、填充，即诗歌常用的手法——赋、比、兴。
那么，这首诗为什么好？好在何处？对于我们的写诗与创作活动又有何借鉴意义呢？
（一）、【残局篇】
《残局》
棋盘还在
每一个位置，慎重地安放着
一个不可替代的人
楚河两岸都是他的江山
他的兵和马，被光阴一粒粒吞掉
断裂的缰绳
垂在墓碑上嘶鸣
昨天，较量了几十年的对手
也悄无无息地
倒在了他的对面
【残局篇】中，主题“残局”的“残”字，就已经奠定了这首诗歌的基调是悲凉的、悲怆的。这首诗中，诗人将“棋盘”比喻为“墓碑”，棋盘上的杀伐，千军万马呼啸齐喑，一将功成万骨枯，年年岁岁征伐的背后，是一堆堆白骨，一座座墓碑，一个个鲜活的人影倒下。其中，“慎重”二字再次将情感基调加深，体现出一种肃穆、庄重的气氛。虽然“棋盘还在”，但是，“一个个不可替代的人”却已经随时间而消亡，这种“在”与“不在”又形成强烈的对比反差感。
“楚河两岸都是他的江山”这是幻想世界的图景，而“昨天”又将时间拉近，“断裂的缰绳”这是细节描写，体现出战争激烈与惨烈的程度。“嘶鸣”是马的啼叫声，鲜活而又温情，同时，这是从听觉上进行的虚写，而一座座“墓碑”这是实写，一实一虚，又形成对比反差，即鲜活温情的“兵马声”与“悄无声息”的绝对寂静，一动一静，“几十年”体现互相较量时间之长，可惜，斯人却已经地下长眠。
这首诗表达出老年公寓中老人强烈的孤独感与落寞感，一位位棋友离自己而去，而自己也在逐步走向死亡，时间的绝对永恒性与人生须臾的短暂性，再次形成对比，让人不禁思索，人生短短几十年，到底是为什么而活？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酒色财权？…
（二）、【槐树篇】
《槐树》
槐树老了，白色的花朵落下来
他找不着的牙
在风中呜咽
槐树皮爬到他的脸上
他坐在树下，眼角停着一尾
僵死的鱼
从前他用眼泪和笑喂养
后来用忧愁和老酒
月亮是悬在头顶的镰刀
他缩起脖子，说了声
等等
人间，从繁茂到荒芜
【槐树篇】中，开头的“槐树老了”的“老”奠定了这首诗的氛围基调，即与上篇的“残”字相对。“树老”是“花落”的物理与生理之因，“花落”是“树老”的自然之果，两句之间互为因果。
“他找不着的牙，在风中呜咽，槐树皮爬到他的脸上”这几句是“槐树老了”的具体细节描写。其中的“爬”字，将槐树拟人化，看似写物，实则写人，即老年公寓中的老人，再次点明主题。其中的“他”是槐树的具象人格化，可能是【残局篇】中下棋的老人。
“他坐在树下，眼角停着一尾，僵死的鱼”这几句中，将人眼睛比喻成“鱼眼睛”，用得巧妙。
在《红楼梦》第五十九回中，『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从春燕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知道人的眼睛有三个等级层次，即无价之宝珠——无光色的死珠——鱼眼睛。鱼眼睛处于最低层次，不仅毫无价值，还惹人嫌弃，常有“鱼目混珠”之用。
“从前他用眼泪和笑喂养，后来用忧愁和老酒”这两句交代了他的眼睛变成鱼眼睛的原因。如果没有这两句，这鱼眼睛就是春燕口中的“鱼眼睛”，有了这两句，其中的“眼泪”“笑”，我们会联想到林黛玉以泪还情的典故，“忧愁”“老酒”，我们又会联想到这是一位饱经磨难，身披风霜的老人形象，例如忧国忧民之杜甫。
“月亮是悬在头顶的镰刀，他缩起脖子，说了声:等等。人间，从繁茂到荒芜”这几句中，将月亮比喻成镰刀，其中的“缩起脖子”是细节描写，“缩”字是他下意识的自然反应，也体现出了月之镰刀的锋锐性。
其中的“等等”也是细节描写，王维的《杂诗》篇中“寒梅著花为”类似，描写的是人一种下意识的瞬间反应，具体内容已经不再重要，而这种真实的瞬间反应才是诗人所要刻画的内容。之前的老人是迟缓、瘦弱的形象，而这种瞬间的停顿让老人的形象发生了变化，老人具体在等什么，诗人没有具体交代，留给读者自己猜测。
“人间，从繁茂到荒芜”，这是一句静态的结果性描写，人间为什么会变得荒芜呢？这其中有一个时间上的跨度。可能是月亮之镰的锋锐造成的，联系【残局篇】也有可能是经历了岁月上的兵荒马乱。因此，这是一句拟写的、虚拟的静态结果描写。
（三）【黄昏篇】
《黄昏》
她来了，他去接她
带着积蓄了半年的想念
和段子
她带来橘子，苹果，还有一束雏菊
他把雏菊插在她的银发上
她把橘子剥出
一个太阳
黄昏垂怜大地，迸发出
汹涌的色彩
她走了，他去送她
将她仅剩的几斤重量
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用力地忍着咳嗽
生怕咳呛出的泪水，把她栖身的
盒子打湿
【黄昏篇】中的“黄昏”既指人生的最后老年阶段，也指的是他和她相识相遇的某个特定的“黄昏”。
与前面两首诗不同，这首诗的感情是美好温情、相知相守的浪漫，是老年公寓中的“他”回忆着自己的爱情，与爱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这首诗偏于叙事，着重刻画了对于主人公他来说，最重要的两个生命片段，即两人之间的初见与爱人最后的离去。
“来”、“走”、“接”、“送”，简简单单的四个生活常用动作，干净利落的背后，是一来一往的画面对比，一喜一悲。
“橘子”、“苹果”、“雏菊”几个物体的色彩是金黄色的，情感是喜悦激动的，是黄昏之初时，此时光线适中，画面温馨而又浪漫，热烈而又活泼。
“他把雏菊插在她的银发上”，这是一个细节描写，主要交代两人之间的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深厚感情。
而将“橘子”比喻成“太阳”，这是一种夸张，同时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在电影语言中，这是一个相似体转场的镜头。
其中的“紧紧”、“用力”、“生怕”等几个程度副词，传达出他对她的感情之深，动作轻柔，同时，也表现出他对她深深地眷恋缅怀之情。
（四）、【护工篇】
《护工》
皮肤包扎着的骨头
比孙子吃的薯片还要
酥脆
亲情的佐证。是他们去伦敦后
他眼睛里漂浮的
始终散不去的浓雾
小姐姐，我的花瓶插满孤独
他的目光垂下来
小姐姐，太阳落山了
我想吃橘子
【护工篇】是承接上篇【黄昏篇】的，护工是她的身份。
“骨头比薯片酥脆”，这也是一种夸张形象的比喻，同时，刻画出老伴她的瘦弱形象，而这份瘦弱，与她的护工身份相对应。
“小姐姐，我的花瓶插满孤独，他的目光垂下来；小姐姐，太阳落山了，我想吃橘子”这是老年公寓中的“他”的自我回忆，一边回忆，一边喃喃自语。
同时，这几句也交代了【槐树篇】中所要等待的内容，即他在等她回来，可惜，她再也回不来了。
三、总结
通过砚小鱼的《老年公寓》我们可以知道，成诗之前先要破题，以“老年公寓”这个主题为点，然后选出几个有代表性的画面，找到其中最重要的意象，再之后以情感为线，串连成几个子单元的主题，再将各子单元进行画面场景的渲染铺陈。
在铺陈过程中，要着重关注画面场景的细节刻画和描写，成功的诗作中，细节刻画要占整首诗中的一半，成功的电影镜头也有类似的要求。
在成诗之前，还要注意诗的情感变化，剔除不必要或者不合适的部分，剩下的，再进行慢慢打磨。
总之，诗无止境，学海无涯，多看多练多思，是成功的秘诀，望你我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