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听清
黄昏的时候,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白日的热气正从地面上一点一点退下去,草叶尖儿上挂着些细碎的露珠,湿了我的鞋面。你走在我前面半步,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睛里有薄薄的光。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就是那么一瞬的事——明明刚才还有半边脸挂在山头,忽然就不见了,只剩下天边一抹红晕,像少女害羞时脸上的颜色。昼日合上了眼,万物都安静下来。湖水还是那片湖水,山还是那座山,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天渐渐地深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满天的,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又一眨一眨地闪着。
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先是山那边有了一层银白的光,然后月亮的边缘探出来,慢慢的,整个圆脸都露出来了,倒映在水里,清清楚楚的,连月中的暗影都看得分明。你指着水里的月亮说:“你看,它也在看我们呢。”
远处的丛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什么鸟的梦呓,或者是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那些驯鹿,大概已经睡着了,睡得很香甜,在梦里也许正奔跑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世界变化万千,这一刻却好像凝固了,只有月光在流动,从天上流到水里,从水里流到我们心上。
我侧过头看你,月光正照在你的脸上,你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晚风轻轻地吹起来,把你的头发吹乱了,你用手拢了拢,却没有拢住。风把你的影子吹得动了动,和我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你缓缓闭眼的时候,”我轻轻地说,“是最美的样子。”
你听了,果然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月光在你脸上描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像古画里的人儿。山谷很静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条小河在不远处流着,水声细细的,不急不缓,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你的眼睛又睁开了,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湖面。月光在你眼睛里流动,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的。我忽然觉得,那月光是有重量的,压得湖面起了细细的波纹;那月光是有声音的,像远处有人在唱歌。夜一定是有精灵的,它们藏在草丛里,藏在树叶间,藏在月光的影子里,都在为我们暗中鼓劲。
“你有没有听清?”我问。
你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比星星还亮。
“我都听清,”你说,声音轻轻的,像晚风拂过耳畔,“你藏匿心底的回音。”
我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只蝴蝶,黄翅膀的,在花丛间飞了很久,后来一直往天上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蓝天的深处。它一定是完成了它的心愿,才那样无憾地向世界告别。而我,我说出了心里的话,那些话在心里藏了很久,像种子埋在上里,现在终于发了芽。
我们总在分别,从分别的那一天起,就开始等待重逢。等待是开花结果的考验,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风雨。可是还好,总会再见的,像白天总会变成黑夜,黑夜又总会变成白天。
夜深了,露水更重了。我们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你又回过头来看湖面,月亮还在水里,圆圆的,亮亮的。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往后故事,”我说,“我等着你来写。”
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你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月光做成的。
我们就那样牵着手,走在月光里,走在星星底下。身后是静静的湖,静静的月亮,静静的夜。前方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有你在身边,便什么都不怕了。
陪伴是时光谱曲的诗篇,我们都在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