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阵清香那束光
“白头发的老阿婆,来到村外小河边,走一走看一看,河东河西都寻遍,我问阿婆找什么,她说她在找童年……”
这旋律是从发小的电话里冷不丁冒出来的。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对着手机,不约而同地哼了下去。哼着哼着,声音渐渐轻了,心里那扇蒙尘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我们的音乐老师——赵会萍。
那时的村子是河滩地,出村要爬坡。黄土路被踩得扑扑的,晴天扬尘,雨天泥泞。这样的地方,好多老师总不愿久留,何况是年轻的女老师。
所以当赵老师夹着书本,像一阵清风似地走进我们简陋的校园时,每个学生心里都乐开了花。
她是从原上调来的,人长的好看。个子不高,身段匀称,一头利落的“假小子”短发,衬得脸颊红扑扑的。最难忘是那双眼睛,水灵灵的,睫毛又长又密,看人时带着微微的笑。她常穿一件挺括的夹克衫,配直筒裤,走起路来步子轻快。我尤其记得她一个动作:食指与中指轻轻一搓,手腕朝外轻甩,便能发出清脆的一声“嘚”。这动作让她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后来,同学们有意无意都喜欢学她那样,甩一个响亮的“嘚”,觉得那样简直帅呆了!
赵老师教音乐。嗓子像被山泉水润过,清亮亮的,一开口,耳朵便是一种享受。我们这些野惯了的河滩娃,竟也能坐端正了,跟着她认认真真地唱:“童年童年多么留恋,童年再也找不见……”那时不懂词里的怅惘,只觉得唱起来好听,看着老师,心里更美。
从她身上,我们这群懵懂的孩子,第一次窥见了山外世界的模样。那种“模样”,具体而珍贵,是一种粉红色的、细腻的、香香的粉末——紫罗兰粉。
那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擦脸粉”,还有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赵老师的脸上,就淡淡地擦着这样一层粉。每当她从身边走过,便留下一缕清香,和我们闻惯的泥土味、庄稼味、灶火味都不同。我们偷偷地、使劲地嗅着,觉得那大概就是“知识”的味道。
关于这紫罗兰粉,还闹过一个流传很久的笑话。学校做饭的孟小平奶奶,热心肠,见赵老师忙,非要帮她洗衣服。结果把老师桌上那袋精美的粉,错当成了“高级洗衣粉”。搓了半天不见泡沫,还嘀咕:“这赵老师的洋胰子,咋不起沫哩?”赵老师知道后,笑弯了腰。这笑话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笨拙的温暖,和两人生活之间,那道温柔又清晰的沟壑。
后来,赵老师调走了。那缕紫罗兰的香也跟着一起飘远了。然而那歌声,却像一粒种子,悄悄地落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从那时起,教室里的讲台,对我来说有了不一样的光芒。
而我攒下的那一小袋紫罗兰粉,后来即使不用却舍不得扔。我把它倒进一个粉色小盒子里,收藏了起来,它不仅仅是一盒香粉,它还是那个有歌声、有香气的世界的钥匙。
几年后,初中毕业的我回村被请去做了一名代理教师。巧的是,学校安排我住的,正是当年赵老师住过的那间宿舍加办公室。我是一年级班主任,教四年级数学,还兼着自然课。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午后阳光透过老窗棂,洒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我仿佛看见赵老师就站在光里,夹着书本,轻轻哼着歌。那盒紫罗兰粉,是我与那段记忆之间唯一的、具体的信物,它提醒我:我也站在了她曾经站立的位置上。
再后来,我结了婚,进了城。从乡村到城市,那盒紫罗兰粉始终静静地躺在我的行囊深处。少女时期的那点香气,伴我走过三十年光阴。如今我五十岁了,梳妆台上早已摆满了各种粉底液、气垫霜,可紫罗兰的香,却像一枚时光胶囊,封存着所有的美好。
直到2023年搬家,小盒子又出现了。我打开它,那股熟悉的、遥远的香气猛地又窜进鼻腔,一点都没变——河滩的风、黄土的路、清脆的“嘚”声、清亮的歌声,还有赵老师红扑扑的脸颊,全都涌了回来。
我忽然明白,我们每个人,不都是那个在记忆的河边低头寻觅的阿婆吗?赤脚走过的河滩或许已干涸,齐声歌唱的校园早已变了模样。我们寻找的,哪里只是自己爬树下河的顽皮身影?我们寻找的,是像赵老师那样,曾为我们贫瘠的童年投下一束光的人。那束光,可能是一盒紫罗兰粉,可能是一首歌,也可能只是一个来自山外的、甩手打响的帅气动作。
这,或许就是我们所有寻找最终的意义——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确认,那些最早照亮我们的光,从未熄灭。它们化成我们骨子里的东西,陪我们走过千山万水,并最终让我们自己,也活成了一道微光。
这光,或许也曾照亮过某个人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