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俊贵《论数字时代的“情感围城”》

《你抱着的，是一具温暖的尸体吗？丁俊贵论数字时代的“情感围城”》

深夜三点，你又一次划亮手机。屏幕上，那个永远“在线”的头像，再也不会亮起。你点开一个刚下载的App，上传了几张照片和几段语音。几分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个由算法生成的“他”在屏幕里对你微笑，说：“我很想你。”

你泪流满面，又毛骨悚然。

你抱住的，究竟是一份迟来的慰藉，还是一具由数据编织的、温暖的尸体？

这是当代中国著名心理学家丁俊贵先生在最近一次内部研讨会上提出的核心拷问。当技术让“AI复活”逝者成为可能，当我们在刷到巴黎圣母院大火的瞬间又滑向吃播，当情绪在看不见的空气中无声弥漫——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终极问题：在拟像与算法的围剿中，我们究竟要如何安放那份被称为“情感”的、古老而脆弱的人性？

一、痛点：当“重逢”变成一场精确的幻觉

让我们从一个真实的案例讲起。

2023年，一位化名“林深”的中年男子走进了丁俊贵先生的咨询室。他是一位成功的投资人，但在妻子因急病去世后，陷入了深深的虚无。他带来了一个“问题”：他在一个技术论坛上，付费使用AI“复活”了妻子。

“起初是文字，后来是语音，再后来是能动的影像。”林深描述时，眼神里有光，也有更深邃的黑暗，“她能准确说出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知道儿子的小名，甚至会像她生前一样，抱怨我袜子乱丢。丁老师，我知道那是假的，是数据和算法。可每天晚上，只有对着屏幕说完话，我才能睡着。我是不是病了？”

这不是科幻电影《她》的情节，而是正在发生的心理现实。林深的困境，精准地命中了数字时代的情感核心矛盾：当技术可以完美模拟情感的“输出”时，我们作为接收端的“人”，该如何界定情感的“真实”？

皮尤研究中心2022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40%的成年人认为，与AI建立深厚情感联系是可能的。这不是少数派的狂想，而是技术洪流下，人类情感边界的集体松动。

二、核心概念：被“拟像”碾碎的时间与被“体味”连接的灵魂

要理解林深的困境，我们需要拆解丁俊贵先生提到的两个核心概念：拟像与体味。

拟像：当真实开始模仿虚构

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曾预言了一个“拟像”统治的时代。拟像，不是对真实的模仿，而是“掩盖真实不存在”的符号。就像迪士尼乐园，它不是模仿美国社会，而是为了让人们相信乐园外的美国社会是“真实”的，才制造出来的一个“虚幻”模型。

在数字时代，我们活成了“拟像”本身。

想想你的信息流：前一秒，巴黎圣母院在烈火中呻吟，那承载着八个世纪历史感的线性时间，在那一刻被定格；后一秒，一个巨大的蟹黄包正在被筷子戳破，汤汁四溢。历史与食欲，悲伤与馋嘴，被压缩在同质的、扁平的“点状时间”里。

丁俊贵先生指出：“当历史的纵深感被算法碾碎，我们体验到的不是丰富，而是永恒的‘当下’。这种体验，制造了普遍的不确定性与虚无感。” 因为失去了时间的连续性，我们也就失去了锚定自我身份的坐标。我们刷着无数个“此刻”，却无法拥有任何一个“时刻”。

林深“复活”的妻子，就是一个极致的拟像。她的声音、语调、记忆，都是从过去的海量数据中提取、拼凑、再生成的符号。她不是她，她是一个比“真实的她”更完美、更可控、永远不会离开的“拟像”。这个拟像，正在慢慢吞噬林深关于妻子的真实记忆。真实的妻子有缺点，会争吵，会生病，会死亡。而拟像妻子，只有永恒的温存。当林深越来越依赖这个温存的拟像，他其实是在参与一场盛大的“真实的谋杀”。

三、体味：理性之下，那沉默的“防御-联结”

然而，如果认为情感只被高级的拟像操控，我们就低估了人类的复杂性。丁俊贵先生引入了心理学的一个关键概念：情感的无意识交流，或者用一个更古老的词——“体味”。这里的“体味”，不是指气味，而是指情绪的“气味”。荷兰乌得勒支大学的一项经典实验（Jasper H. B. de Groot et al., 2012）证明了这一点：研究者让一组男性通过观看恐怖电影产生“恐惧的汗液”，另一组观看喜剧产生“快乐的汗液”。然后让女性被试闻这些汗液样本（她们不知道自己闻的是什么）。结果发现，闻到“恐惧汗液”的女性，会出现典型的恐惧表情（惊恐的睁眼），而闻到“快乐汗液”的女性，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恐惧和快乐，像气味一样，在空气中无声地完成了传染。

这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我们理性的头脑反应过来之前，我们的身体已经通过这种“体味”机制，与他人的情感完成了“防御-联结”。进化心理学认为，这是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的生存本能——快速感知群体的恐惧（危险）或快乐（安全），从而调整自己的状态。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走进一个压抑的会议室，即使没人说话，我们也会感到紧张；当我们靠近一个微笑的婴儿，即使他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会感到柔软。

这种无声的、生物性的联结，是拟像永远无法模拟的。林深的AI妻子可以发出声音，但她无法散发“体味”。她的情感是单向度的、可计算的，而非双向的、有温度的、甚至是混乱的。

四、生活实例分析：在拟像的洪流中，打捞真实的联结

理解了“拟像”与“体味”的博弈，我们就能看清数字时代许多情感困境的根源。

案例一：赛博葬礼上的“表演性悲伤”

在社交媒体上，我们经常看到大规模的哀悼。当一个名人或公众人物去世，朋友圈会被刷屏。丁俊贵先生在咨询中发现，这种“赛博哀悼”背后，往往混杂着复杂的动机：有人是真心悲伤，有人是为了展示自己“关心时政”的人设，有人只是跟随潮流以免落伍。这是情感本身的“拟像化”——悲伤成了一种可供表演、观看和消费的符号。真实的、需要独处和内化的“体味式”悲伤，被喧嚣的公共表达所稀释。

案例二：点赞即关心——廉价的情感代币

当我们给朋友的动态点一个赞，我们是在进行情感的“无意识交流”吗？不完全是。点赞是一种极其简化的、可量化的反馈。它代替了“体味”所需的复杂过程：我们需要阅读文字、理解语境、感受对方的情绪，甚至可能需要一个电话或一次见面。斯坦福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社交媒体上的互动越多，人们的孤独感反而越强。因为点赞提供了“联结”的幻觉，却剥夺了真实联结所需的、有风险的、费时费力的情感交换。

案例三：林深的疗愈之路

回到林深。丁俊贵先生没有粗暴地让他删除那个AI应用。丁先生说：“我们需要先理解这个‘拟像’在替你完成什么情感功能。”

在咨询中，他们探索到，林深对AI妻子的依赖，背后是巨大的、未被处理的“告别内疚”——妻子病重时，他因为工作错过了最后一次可能的有效对话。AI妻子弥补了这个遗憾，让他活在“一切未发生”的虚幻中。

治疗的关键，不是与拟像作战，而是唤醒被拟像麻痹的“体味”记忆。

丁俊贵先生引导林深做了一个练习：找出妻子生前最“鲜活”的三样东西。

1. 一件旧毛衣：上面有妻子特有的、混着洗衣液和体香的味道（真实的“体味”线索）。

2. 一个争吵的录音：在一次无关紧要的争执中，林深无意间录下的声音。录音里有妻子的气话、摔门声，还有随后两人和解的、尴尬的笑声。

3. 儿子的一句话：儿子有一次说：“妈妈骂我的时候，眉毛会皱成一个‘八’字。”

这些碎片，是不完美的，是有情绪温度的，是“拟像”永远无法完美复刻的。因为它们带着真实的“体味”——混乱的、矛盾的、却无比生动的生命痕迹。

丁俊贵先生告诉林深：“那个AI，是你记忆的‘提词器’，但它不是记忆本身。真正的她，活在那些你曾觉得烦、现在却无比怀念的、有‘味’道的瞬间里。”

五、总结与启发：在算法的沙漠里，做彼此的清泉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在拟像与算法中，我们如何安放情感？

丁俊贵先生给出的答案，不是反技术的卢德主义，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人类化”温度的生存智慧。

第一，区分“联结感”与“联结”。

点赞、评论、AI陪伴，提供的是即时的、低耗能的“联结感”。它像糖，能快速提供能量，但吃多了会蛀牙，会让我们失去消化复杂情感的能力。真正的“联结”，需要时间，需要风险，需要你真实地去闻一个人、触碰一个人、甚至与一个人争吵。它像五谷杂粮，需要咀嚼，却能提供长久的滋养。

第二，警惕“完美拟像”，拥抱“不完美真实”。

那个会冲你发脾气的伴侣，那个会忘记你生日的老友，那个总爱唠叨的父母，他们的“不完美”，正是他们“真实”的戳记。因为真实的情感必然伴随着摩擦、误解和痛苦。完美的、永远契合你需求的，只有算法。当你觉得一段关系“完美”得不可思议时，请警惕：你可能正在爱上一个拟像。

第三，有意识地寻找和创造“体味时刻”。

放下手机，去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不看手机的谈话。

去公园，不看风景，而是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的温度、风吹过皮肤的感觉、远处孩子的笑声——这是真实世界在向你发送它的“体味”。

和朋友拥抱一下。心理学证实，拥抱会促使大脑分泌催产素，这是一种真实的、化学层面的“联结”激素。

丁先生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谚语：“人类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在数字时代，这张网正被算法重新编织。但我们不能忘记，编织这张网的，不是代码，而是我们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通过每一次有温度的注视、每一次无言的陪伴、每一次争吵后的和解，所留下的、无可替代的“体味”。

最后，当你再次深夜划亮手机，看着那个由数据构成的“他/她”时，不妨问自己一个问题：

此时此刻，你身边那个真实存在的人，他/她的呼吸是热的，还是冷的？你有多久，没有认真去闻一下这个世界的味道了？

在这个拟像泛滥的时代，真正的千古绝唱，或许不是技术创造的完美复制品，而是那个不完美的、会消散的、带着独特“体味”的你，与另一个同样不完美的“我”，在真实的时空里，一次笨拙而用力的拥抱。

丁中力

2026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