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忠报国

01  郑州，1140年

徐仕敏又来找阿大聊天了。这个徐仕敏，不管战事再怎么紧张，每隔三两天，总要来左翼部队找同乡阿大聊几句。有时候时间充足，能聊到开饭。有时候时间仓促，只能说上几句话就得匆匆道别，但徐仕敏总是乐此不疲。

阿大其实不怎么喜欢徐仕敏，甚至有点瞧不上他。分明是个农户，却挣扎着读学堂，最终也没读出个什么名堂。还不是退学回家种了几年地，然后跟自己一起扛着长枪参军了。

其实阿大年幼的时候，并没有看徐仕敏不顺眼。小时候，阿大跟着阿爹在田里累死累活干一天活，傍晚回家的时候，就能看见徐仕敏坐在院子里写毛笔字，或者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读些什么“礼之用和为贵”。

那个时候，阿大甚至是有些许羡慕徐仕敏的。羡慕他爹是给县太爷赶马车的，不用下地干活，把地租给别人种，每年收点租子。最羡慕的，其实是徐仕敏本人不用干活，他爹有点闲钱，又整天看县太爷咬文嚼字觉得厉害得紧，于是送了徐仕敏去学堂念书。

阿大小时候还是很乐意找徐仕敏一起玩的，他家有粗面馒头吃，徐仕敏瘦胳膊瘦腿饭量小，经常把自己的馒头分给阿大一块。当然，阿大也因此承担起了保护徐仕敏的艰巨任务。

徐仕敏弱不禁风，村里其他孩子总是欺负他。他经常放学回家的时候，长衫上一片尘土，有几次墨水都撒了，毛笔都折断了。

阿大嘲笑他，你怎么这么没骨气，男子汉大丈夫，打架都不会打，你拿石头啊拿棍子啊，力气没有就算了，还不会拿个武器。徐仕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都是自家村子的同伴，狠不下心来动手。

阿大鄙视他，觉得他就是不敢。但毕竟从小吃他家粗面馒头，就算是看馒头的面子，也吃出感情来了，所以阿大还是护着徐仕敏。

阿大真正开始看徐仕敏不顺眼，是因为自家三妹竟然看上了这个弱书生，还秀了鞋垫，央求自己带给他。阿大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

还好，鞋垫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岳家军的征兵告示就贴出来了。阿大赶忙报名参军，以免三妹问起自己来，自己有嘴没话说。

可谁曾想，徐仕敏竟然也报名参军了。就他那个小身子骨，阿大就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不要命了还是咋的。

军营的生活又苦又累又紧张，战事又吃紧，每个分队都自顾不暇，阿大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去揣摩徐仕敏的心思。

这天，一场大战下来，阿大觉得真是九死一生，捡了一条命回来。仗打到一半的时候，金人一个领队骑着马以压倒性优势突飞猛进，直冲南宋中军，中军溃败，阿大所在的左翼被敌人一股精兵隔断，没办法增援，眼看大局将败，中军竟绝处逢生反扑回去，牵带着左翼右翼一鼓作气反败为胜。

虽是胜了，但南宋死伤惨重。还好阿大腿脚快，眼神好，身子灵活，非但自己没受伤，反倒是杀了几个敌兵。阿大一边洗脸一边想着，等下次看见徐仕敏，可得好好跟他吹嘘一下自己的英勇战绩。

然而，阿大这次没有等来徐仕敏，等来的是徐仕敏的军曹。军曹骑马而来，急匆匆喊阿大的名字，不由分说拉阿大上马，飞奔跑向中军。

阿大慌了。

阿大看到徐仕敏的时候，徐仕敏已经只有一条腿了，头上也包着血染的布带，上衣褪去了，缠着一圈又一圈布带。

军曹说，徐仕敏临危请命，带领敢死队，护着弓箭手，冲向敌军中军最勇猛的那个领队。徐仕敏冲在最前面，付出了一只眼睛、一条腿的代价，护着弓箭手，终于射死了那个领队，这才促成了南宋中军的成功反扑。但冲上来的敌军来势汹涌，徐仕敏身受重伤，军医已经无力回天。

依着军队的惯例，军曹问了徐仕敏有没有同乡在军中，找来了阿大。

阿大怔住了，看着气若游丝的徐仕敏，下意识地从怀里拿出三妹绣的鞋垫，说，阿满，我三妹等你回去娶她嘞......说完，竟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徐仕敏气若游丝，说，哥，没事，只要大宋还在咱们手里，三妹总能嫁得良人，毕生举案齐眉。

阿大说，兄弟你放心，你娘就是我娘，我回去给娘养老送终。

徐仕敏就地埋了，陪葬只有三妹绣的那双鞋垫。徐仕敏对阿大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我不求你记得我埋在哪，我只想，此去经年，愿我埋身的这块地方，还是咱大宋的。

02  东海，1894年

吃晚饭的时候，媳妇跟大篓子说，海上最近不太平，你还是另找个营生吧。

大篓子闷头扒完了碗里的高粱米，放下碗望着窗外的海面，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兵服，没回话。

媳妇叹了口气，收拾碗筷洗碗去了。媳妇知道大篓子舍不得那条船，舍不得这身皮，舍不得船上那帮生死相依的兄弟。

洗完碗回来，媳妇没再说这个话题，但大篓子主动开腔，说在干几年，等老了就不干了。媳妇没说啥。

媳妇是个好媳妇。大篓子说要送崖崽去念书，媳妇说咱家往前三五代没出过读书人，没那个苗子。大篓子说，俺们舰长说，小娃就是得念书才能有本事。媳妇说，有啥本事？学堂教织网还是教打渔？大篓子说，是咱看不懂的本事。媳妇说，啥本事咱看不懂？大篓子说，造船。媳妇说，村头张光棍不就会造船吗？大篓子说，你不懂，是装大炮的那种船。

媳妇还是不懂，但终究还是把崖崽送去念书了。

大篓子觉得媳妇跟着自己受苦呢，所以对媳妇可好好好，每次发了军饷，都给媳妇买块麦芽糖，或者买桂花糕。媳妇说，我又不是小媳妇嘴馋得很，我吃这些干啥。大篓子说，你就是我小媳妇，我乐意买给你吃。

这天不知是咋了，舰长说大家伙今晚都别回家，辛苦辛苦在船上吃。舰长自己出钱给全船的兄弟添了红烧猪肉，但没让喝酒。

大篓子托打渔的同村人给媳妇捎话，说这几天不回家了，就在船上吃住，等回家的时候给媳妇带个冰糖葫芦。第二天，同村人给大篓子带了封信，说是崖崽恰好回家嘞，写个信给大篓子看。

大篓子不认字，但拿着信乐呵得很，故意问打渔的，你认字不？你念给我听听？

打渔的翻了个白眼，说，大篓子你欠收拾啊？你还不是一样不认字。

大篓子得意着呢，说，谁说我不认识？你看我儿子这字，写得真不赖。

大篓子想着，一会儿等见着大副，喊大副念给自己听听，顺便问问大副，崖崽这字写得咋样。打渔的懂个屁，大副才懂。

然而大篓子没等到见到大副，就听到了备战的海螺号响起。

大篓子急忙把信揣进怀里，问身边的兄弟，咋？啥事？

兄弟说，日本人打过来了。

大篓子急了，忙拿起枪守住自己的船舷。

日本人的火力压制太猛烈了，大篓子猛然间有种可能见不着媳妇了的感觉。大篓子不怕死，大篓子记得舰长经常说的一句话“人谁不怕死，但愿死得其所尔！”大篓子只是有点舍不得媳妇。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旗舰被击中了！！大篓子感觉到己方舰队正在节节败退。

这个时候，舰长突然下令旗手升旗，替受伤的旗舰吸引敌舰火力。

敌舰火力果然被吸引过来，几艘敌舰甚至对自己所在的战舰形成了包围趋势。但舰长的临危不惧，让大篓子又觉得，也没啥好怕的。船舰前后一起开火，连连击中敌舰，大篓子开心得很。

然而，弹药储量的不足终究让大篓子脚下的船舰渐渐落於下风。一阵猛烈的晃动，大篓子知道，船被鱼雷打中了。

身旁的兄弟中弹死了，船身倾斜了，船上的炮弹用光了。

大篓子抬眼看了一眼舰长，舰长恰好也在看着自己这边。舰长说，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出中国海军的威风。报国的时候到了！

舰长下令战舰开足马力冲向敌舰。大篓子的枪也没子弹了。大篓子走到大副旁边，说，长官，我不怕死呢，就是我儿子的信我还没看，我不识字，你帮我念念行吗？

大副愣了，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儿子说，学堂先生嘱咐他们，最近日军虎视眈眈，家里有当兵的，告诉声注意安全。他为自己的父亲是一名中国海军觉得荣光，他准备留洋去学习，回来造大船，让中国海军变得更强。

船快沉了，水没到腰了。

大篓子急忙问，俺家崖崽字写得咋样？

大副说，字写得好！笔锋棱角分明，下笔沉着有力，好字！

大篓子笑了，所，俺就知道俺崖崽不赖！

大副说，不赖！有子如此，中华崛起指日可待！

船.......沉了。

03  武汉，2020年

你们怕吗？指导员看着她们的脸，问道。

指导员也不过是刚刚军校毕业的大学生，但此刻她沉着冷静，说话铿锵有力。

不怕！祖国需要我们！！她们扬起脸回答。

在机场的灯光下，指导员觉得，在她们脸上，看到了中国延绵五千年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