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莱子（中）

三

楚王的车马去远了。山坡上留下深深的辙印，压倒的蓬蒿一时半会直不起腰来。

老莱子仍旧坐在门槛上，只是不再编畚。荆条搁在膝上，半天没动一下。

日头落到西山背后去了。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先是青灰，再是沉沉的黛色。草屋里暗了，他没起身点灯。

山径上响起脚步声。

是妻。肩上扛着一捆柴，腰里别着镰，走得有些急。到晒坪边上，她放下柴，喘了口气，抬头往屋里望。

“来人了？”她问。

“嗯。”

“谁？”

“楚王。”

妻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墙根，把柴码好。又走到晒坪上，蹲下身，把晒干的菽豆往筐里拢。

“子许之乎？”

她的声音从晒坪上传来，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老莱子没应声。

妻拢完豆，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土，走到门槛前。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望着他。

“许了。”老莱子说。

四

妻没有立刻说话。

她转身进屋，摸黑寻着火镰，打了两下，点亮了那盏陶灯。灯火如豆，映出她半白的鬓发，和脸上新添的皱纹。

她把灯放在屋当中那截树墩上，又走出来，在老莱子身旁坐下。

“妾闻之，”她开口，声音还是平平的，“可食以酒肉者，可随而鞭棰。可拟以官禄者，可随而铁钺。”

她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他。

“妾不能为人所制者。”

老莱子没动。膝上的荆条滑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妻站起身，走回屋里。片刻后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畚。她走到晒坪边上，扬起手，畚飞出去，落在黑暗中的蓬蒿丛里，咕咚一声。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老莱子望着那个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坐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凉了。他站起身，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

“等等。”他说。

声音不大，但山野寂静，传得很远。

前面的背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