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农

今天读高中的女儿下午三点放学，我得提前半个小时去学校接她。否则，校门口就会车满为患。我提前半小时，可以占个车位停车。

到了校门口，才发现没有几辆车，心想也许是我来得太早了吧，我在家长群一看，原来放学时间改为三点十五分，我现在已经提早了半个小时。

在校门口停车场比较无聊，而且今天的阳光如仲夏一样热烈。我见校门口东面围墙外刚好是日照阴影区，我便下车走了过去，准备在那边避一避阳光。

校门口有一条小路通往围墙外，围墙外原来是一片民居，有两排整齐的二层水泥楼房，白墙黛瓦。楼房之间有几块菜地，上面分别种着芥菜，雪菜，小青菜，还有一块地上面搭有竹架，上面爬满了开着百花的扁豆，也有一块地上的竹架上似乎是丝瓜藤，开了些小黄花，但是没有结瓜。

靠近围墙的一块地上种着小青菜，菜地旁边的路上都浇了水泥，显得比较清洁。站在菜地旁边比较凉爽。

站了不到五分钟，离菜地最近的一间民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小平头，头发花白，穿着白色的背心和黑色的休闲裤。他身高一米七三左右，国字脸，目光有神。

他提出两桶水，水呈浅绿色。他用一个长柄塑料勺子把桶里的水舀出来后，小心翼翼地浇着小青菜，小青菜差不多有八到十厘米高了，茎叶比较瘦弱。

“你浇的是硫酸铜吗？”

我试着问他。因为据我所知，溶液呈这种色泽的很可能是硫酸铜，而硫酸铜也偶尔被作为农药使用的。

“这个是复合肥，进口的复合肥。这些青菜我种起来都是自家吃的，绝对不打农药。”他回答道。

“复合肥还要选进口的？国产的应该有吧。”我问道。

“哦，我相信进口的东西。你是接孩子放学的吧？”他看着我说。

“是啊，现在还没有放假。你这个地方凉爽，适合等待。”我笑着说。

“我多见不怪了，这么多年下来，不知有多少接孩子的家长曾经像你一样在这里徘徊，都是为了围墙下的这片凉爽。”他说完爽朗地笑了。

接着，他从屋里搬出一条小凳子。

“坐坐吧，站着怪吃力的。”

“谢谢，谢谢。”

我也正想找个地方坐坐，对他的凳子非常感谢。我于是就坐在菜地旁边看他施肥和浇水。

“肥料也是进口的好，什么都是进口的好。你知道吗，我是四十多年以前当兵出身的，那时我亲身领教过了，凡是打的准用得好的装备几乎全部是苏联进口的。国产的装备也有，是仿制苏联的，来我们部队试射时打歪了，差点把指挥部给端了，把我们团长气得大骂……”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四十年前那是，我们确实落后。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现在有些国产的东西也好得很。”我说道。

“我对国产的东西仍然将信将疑，因为吹得太过了。特别是一些自称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东西，用过才知道，跟国外的相差太远了。”

我知道他的认知仍然建立在四十年前军事装备的基础上。他说的话或许是有道理的，但是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实际了。这四十年我们的进步是非常巨大的。

但是，对于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人，我完全没有必要跟他进行没有任何价值的探讨。我听了他的话，微笑地点了点头。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感觉他也是有故事的人。

“人生过去很快的，我今年六十五岁了。回想四十多年前，我也后悔自己错过了人生的几次机会。要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种菜了……”他似有感触地说。

“哦，怎么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问道。

“我没有工作。现在我们这片民房要拆迁了，下半年都要搬到那边的回迁房里去了。”他指着东面远处新建的高楼大厦说。

“那也挺不错的。”我说。

“我本来有三次人生机会的，可惜都没有抓住，”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次机会，是部队的领导给的。我是给团长搞勤务的，他调去西北导弹试验部队时，想把我也带去，我因为马上要退伍了，就拒绝了，选择复员回家。五年前，他作为大城市的警备区副司令员退休时，邀请我们一帮当年的兵去去聚聚。他看到我遗憾地说，如果我跟在他身边说不定早已经提干了。”

“那第二次机会呢？”我问道。

“第二次机会是复员到地方时，适逢改革开放，到处鼓励办乡镇企业。民政部门准备给我二十万元，并给我找了十亩地，准备让我办个厂。但是，我觉得自己不懂办厂，不敢接受。后来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现在肯定后悔了吧，当时如果拿了土地，现在已经增值得不得了了。那你的第三次机会呢？”

“我自己不敢办厂，但是我的姐姐跟姐夫办了个厂子，他们想叫我一起跟他们办厂。因为我姐以前经常管着我，我很不服气，所以我不想在再到她的厂里受她管着，就拒绝了。我姐的工厂发展到现在，已经是工贸集团公司了。当初跟着她创业的一批人基本上都成了千万富翁了。”

我听了真的替他惋惜，他的人生中不乏贵人相助，也有机会送到眼前，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一次也没有抓住。

也许他年轻不懂事，也许缺个有见地的人帮他出主意。我由此想起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

我的同学当年大学读了船舶设计制造，毕业后回到了家乡。但是我们本地根本没有造船企业，他的工作一时安排不了。

这时公检法系统要一个大学生，但是法律相关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又没有，我的同学就这样入了他们的法眼。

当我这个同学被人事局询问愿意不愿意去公检法系统时，他还觉得专业不对口在犹豫着，刚好有另一个高中同学来他家玩，得知情况后把他骂了一顿：“你傻瓜了是不是？人家公检法系统想进都进不了，什么专业对口不对口，根本不是你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不嫌弃你专业不对口就行了！”

就这样，我这个高中同学被骂进了单位，现在已经是个资深检察官了。

菜农与国家干部的差别就差当初的一句同意；

菜农与办厂老板的差别也在于一念之差；

船舶设计师能够成为检察官也在于一念之差。

人生的机会一旦失去，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我很庆幸今天接女儿早到了半个小时，使我有机会能和一个菜农聊聊家常，从而了解到了一个巨大遗憾的人生。本来应该是国家干部或者大老板的人，现在依然是个菜农，也许这就是他该有的命。

我看很多学生放学出来了，我得去接孩子了，便向菜农告别。

“这么多的学生家长，就你能主动跟我说话……”我临走时他对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