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踢鱼踢虾

苏中地区兴化里下河水乡是一个鱼米之乡，良田沃土甩手无边，河湖纵横，港汊星罗棋布。所以这里不仅粮食丰收，水产资源也很丰厚，尤其是鱼和虾更是海了去了。捕鱼捉虾可以用大网去捕捞，可以放鸬鹚捕鱼，可以用网罾在河中去张鱼，当然也可以用踢罾去踢鱼虾。我就喜欢用踢罾踢鱼踢虾。我之所以喜欢用踢罾踢鱼踢虾，是因为我父亲会用尼龙线织踢罾网。

那时我父亲在村粮库当保管员，每年他得4000多工分，每分工才3分钱，一年下来，也就只有百十来块钱，除了买粮外，买生产队分的草就成了问题，所以每年父亲都要在超支户一栏里沉重地盖上他的大印。当然，那时我们兄弟众多，加上年幼不能到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父亲为了抚育我们健康成长，真是吃尽了苦头。为了挣得零钱贴补家用，父亲刻章和画遗像的形象至今仍清晰无比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后来父亲画像的工具诸如放大镜和九宫格等被村里一个文痞借去不还后，父亲尽管用白描的技艺仍能画像，但一来凭眼睛去看照片毕竟吃力，二来那时物质普遍匮乏，人们都很穷，花10块钱画一幅先人的肖像图，不能吃不能咽，大多数人家舍不得，他们只用黑白照片供在先人灵位前再供上清水白饭，伏惟尚飨。父亲失去了挣钱的来源，他只得打起精神来织渔网，好在他小时候就学会织渔网。父亲都是在工余和晚上织渔网，织大渔网时间和精力都跟不上，他就织小巧便携的踢罾。我那时也跟父亲学会了织踢罾。

所谓踢罾，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网罾底，左右和后面都有四五尺高的网墙，前面没阻挡，要让鱼虾进去呢，用四根竹竿连接着网罾的四角，再把四根竹竿成十字交叉地汇集到网罾的顶部，都要高于网墙好几尺高，这就是网罾的提柄，网罾柄要用火烤后压弯成一定的弧度。踢罾门前还要竖一门竹竿，紧紧靠在踢罾柄的十字交叉处，蔚为壮观。踢罾织成后，就让人拿到河里，一手按着柄，防止踢罾漂浮起来，因为踢罾不像渔网网围绑上铁块，不用手按着是不行的。踢罾在河里支好后，人就赤脚在河里像画图一样划过来划过去，竭力把鱼虾赶到踢罾里。由于是用脚在河里赶鱼，所以我们那里大多称这种捕鱼的方式叫踢鱼。当然，人们用脚在水底下画图，决不是像我小时候夜里在床上画地图，而是画出最新最美的画图，他们往往会给苦难的生活增添一抹阳光和亮色，这是小孩子画地图不能媲美的。

踢罾踢的大多是小鱼小虾和夏天的泥鳅，但也可以踢到大的鲫鱼的，大多有薄刀那样大。每到发水场时，村里的捕鱼能手都穿上水衣，拿起父亲织的踢罾，冒着泼风大雨到田坎河边，先是在田埂缺口放下的如黄果树瀑布的大水帘两边挖上两个泥塘，等待着吸水的鱼儿鱼跃龙门地跳到塘中，然后一捉一个准，防止漏网的鱼儿拼命逃去，他们又把踢罾在水中拦截喋唼的鱼儿。这时候捕捉到的大多是鲫鱼，当然也有少量的寄花鱼和青鲲以及雪鲢等的鱼。那时候我常常跟着我大哥和二哥去冒雨捉鱼，他们捕鱼后站立在泼风大雨中的田埂上的形象，至今都屹立在我的面前，像美好的肖像，像美好的剪影，牢牢地镌刻在我的心里，一辈子也难以忘记。

由于受到哥哥的影响，加之看到鱼获丰硕，所以我也就很喜欢踢鱼。但我那时还小，不能在暴风雨中让鱼诞生，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到我家屋后的蚌蜒河和东临的龙潭河河边水中用踢罾踢鱼虾。不过，看哥哥们踢鱼很容易，到了我手里就不行，我在蚌蜒河和龙潭河河边的水中非但没有捕到什么大鱼，有一次用脚在水中描画梦想中的蓝图时，还被水底下不知哪里来的烂玻璃瓶碎片把脚丫子划破了。

那是一个凉风习习但骄阳当空的夏天的日子，我手拿踢罾屁颠屁颠儿地跑到龙潭河边，在紧靠着我们村的一个叫做焦为根垛子的堤坝边，我涉入水里。真是运气来了墙都挡不住，我刚跋下水里，刚刚用脚一踢，就感到网墙猛地一震，我就晓得有一条大鱼撞到网墙了。我赶紧提起踢罾，就看见一条大鱼在踢罾网底活蹦乱跳，我高兴得像三伏天喝了一碗雪化水，狂喜地就想用另一只手去捉。真是忙人无智，不晓得用鱼篓去装鱼，结果大鱼一下就跳入水中，我心里一急，脚步一滑，就滑到一块烂玻璃瓶碎片上，我的脚丫子被划得好深，鲜鱼直流，速度染红了龙潭河水。到现在我的眼前还有那一块鲜血染红的龙潭河水。在我心里怎么也抹不去。

由于非常喜欢用踢罾踢鱼虾，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脚伤痊愈后我就到蚌蜒河河边水中去踢米虾。那时蚌蜒河中的米虾多得扎实呢，都像烂银似的海了去了，但由于太小，一般来说很少有人去踢，说是无人问津也毫不为过，只有我这个没出削的捕鱼者才去踢米虾。那时每逢放晚学或者星期天，我都拿着踢罾去踢米虾，每次都能踢一小碗或者几小碗，这要看踢米虾用时的长短来决定。每次踢到米虾，母亲都帮我在锅里用盐末炒熟了，炒得红彤彤的，然后二天放在青菜炖豆腐里，或者芋头汪豆腐里，别提多鲜美。

那时我在蚌蜒河边水中踢米虾，我看那龙船就很不爽，这个杂种一来，嘟嘟嘟，马上就把河水吸到它身边，它走过后那拍天的惊涛骇浪就会速度地涌到岸边。“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诗情画意，因为千堆雪打湿了我的衣裳，还把河边的水搅浑了，把我的米虾也吓跑了，我无法踢米虾。不过，我会等河水澄清后接着去踢米虾。在瓦蓝的天空下，在那静静地流着的蚌蜒河河边水中，有一个少年在踢米虾，那个少年不是别人，他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