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学之背景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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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文章笔者讨论了“宋明理学”为什么被称为“新儒学”,其中指出“新儒学”或者说“宋明理学”的产生是为了解决当时出现的一些社会问题,因侧重点不同,当时只是一句话略过,那么究竟当时出现了什么问题呢?这就是本篇文章所要讨论的。
“宋明理学”虽然完成于两宋,但起源却在唐朝。儒家在两汉达到了一个鼎盛期,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风靡一时。但西晋后发生的“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使得诸多儒学大家和士族纷纷南下,佛教传入,道教复兴,儒家陷入低谷。隋朝和唐初,统治者采取了自由放任的发展策略恢复民生,道、佛、儒三家都有所发展,但儒家并没有太受重视,不复两汉辉煌。
到了唐初,中国仍然是以门阀为代表的贵族阶级占社会主流,但武则天上台之后,一方面极力打压李唐宗室,另一方面继续强化科举制度,自两汉至隋唐的士族门阀社会形态逐渐解体,取而代之的是通过科举制度晋升的底层士族和耕农阶级,可以说,宋明理学正是起源于社会阶级震荡交替的时机。
陈来先生对唐宋以来中国社会历史的特质及其与宋明理学的关联是这样认为的:“中唐以后,贵族庄园制经济转变为中小地主及自耕农为主的经济,中小地主和自耕农阶层出身的知识人通过科举制度,而成为‘士大夫’的主题,这种社会变迁与中唐开始的文化转向相关联,新儒家(宋明理学)的出现以此为历史背景。--《宋明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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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就是自耕农阶层出身的知识人中的杰出代表。韩愈父母早丧,幼年生活极为贫困,但是读书刻苦,精通儒家六经,“杜(牧)诗韩(愈)文”为人称道。当时的社会,普遍热衷对仗工整、声律铿锵的骈体文,士族不是沉迷玄学就是入于佛学。道家和佛家都已经有了一套比较完整的理论体系,而此时的儒家仍然还是坚持之前“述而不作”的僵化学说,士族不喜儒学也是可以预见的。社会文风不实、儒家儒学衰微令韩愈非常愤慨: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归于墨;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负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原道》
在韩愈看来,虽然当时学派众多,但要么轻儒而重佛道,要么是各执己见,互相轻视,党同伐异。佛道的兴盛跟世俗贬低儒家有一定的关系,道教门人称孔子是道教祖师的弟子,佛教中人也称孔子是佛祖的弟子,但在韩愈看来,这些言论完全是在误导大众,因此他将振兴儒学视为天降己任,反佛振儒,推行古文运动。陈寅恪先生对韩愈推崇备至,他认为,如果没有韩愈在佛教大潮的这种振兴儒学的大无畏精神,儒学将难以摆脱发展的桎梏,整个思想体系可能会滑向意向不到的地方。
那么为了对抗强大的佛教和道教的挑战,以韩愈为首的儒家又是如何应对?如何振兴儒学呢?首先就是“道统”和“道学”的设立。佛家、道家都大力宣扬孔子是他们门下弟子,慢慢的,甚至连儒家弟子也相信了这个说法。因此,为了保证儒家学问的正统,“道统说”又被重新提了出来。
关于“道统”一说,最早是由孟子提出的“由尧舜至于汤,由汤至于文王,由文王至于孔子,各五百有余岁,由孔子而来至于今”,孟子始终都是以孔子的继任者宣传学说。而到了中唐,儒学衰弱,为了振兴儒学,韩愈、李翱重提了“道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儒家不是其他教派的附属,而是自上古承天道历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孟子九代圣人传承至今,根正苗红,应该始终作为统治者的重中之重。
考虑到当时佛教禅宗的兴盛,我们有理由怀疑韩愈、李翱是收到禅宗宗系的启发。“道统”的说法被宋明理学的继任者一直保留,所以我们也称“宋明理学”为“道学”,称二程朱熹等人为“道学家”。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韩愈尽管大力提倡“反佛振儒”,但同时极大的借鉴了佛学。佛家追求的是在世俗外修行成佛,而理学的目的可以说是在纷杂的世俗中修身成圣。 韩愈和李翱关于“性”和“情”的学说,基本可与佛学所说的“本心”和“无明烦恼”相对应。
冯友兰先生认为,“宋明道学之基础及轮廓,在唐代已由韩愈李翱确定矣,而李之所贡献,尤较韩为大。其学说所受佛学之影响,尤为显然”。陈寅恪先生推崇韩愈,冯先生更重李翱。但两位先生都对韩李借用佛学思想极为赞同。吕思勉先生也在《理学纲要》一书中指出“理学者,佛学之反动,而兼采佛学之长,以调和中国之旧哲学与佛学者也”。由此可见当时的儒学大家都非常客观的认识佛学,没有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就全盘否定,反而做到了知己知彼,求同存异,学习借鉴,直接奠定了宋明理学这个儒学又一巅峰的基石。
笔者在回顾这段历史时,无比震惊于儒家对新思想的包容和发展。西方的发展的特点往往是一方吞并甚至毁灭另一方,而在中国的发展则可以视为儒家的不断包容、不断融合。而正如冯友兰先生所说“儒家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这个起于孔孟,发展至今的学问,有了无数的分支流派,在经历几千年的沉沉浮浮,时至今日,仍然散发着璀璨的思想光辉。
今人对于儒家或者说儒学的不解和排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对儒学的一知半解。要么在市面上随便淘了一本不知是谁注解的盗版《论语》,看完后就自诩掌握了孔子的思想;要么热衷所谓的碎片阅读,读了一些断章取义、不知所云的《孟子》评论,然后不经思考就加入了“反儒大军”。儒家几千年的传承,历代儒学研究,名儒大家著作瀚如烟海,今人若真能脚踏实地读几本名家注解,虽不敢说尽释前嫌,但好过一叶障目、牛唇不对马嘴,徒增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