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陌生人在城市里的一次捉迷藏|短篇小说: 《表层海域》
前阵子,总是一个人吃饭。
大多数时候,周一和周三去离公司最近的一家日料店吃午市套餐,只有那两天是肉,周二和周四就去一条异国小吃街,吃面或者汉堡,周五视周末情况决定,是好好犒劳自己一顿,还是早点回家吃饭。
最初去日料店吃饭的时候,迎宾的女生裹着一身日式装束迎我进门,问我有几位,我就竖起食指说一位,吃了几次后发现,熟悉的前台女生见到我也开始竖起食指,问我是不是一位。到后面更熟之后,见到我乘商场的电梯上来就向我竖起一根食指,我就望着她点点头。
一个周四的晚上,我吃完饭想回家了,准备过红绿灯时,有人跟我打招呼。我转过头发现是不认识的女生,我歪了歪头认真看了一眼,还是想不起来。我有自知之明的,想着我面容也没到能被搭讪的地步吧,这会不会是什么新的骗局。
我刚准备走,她竖起一根食指挡在我面前,对我说:“一位?”
那一刻我才认出了她,她将在店里盘起的头发垂下,衣服换成了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加牛仔裤,此刻本该是她平时的样子,我却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见她。
我向她解释道,是夜晚太黑了,也没见过她平时的样子,刚才是真没认出来。她指了指对面街上的一家服装店,我说,你要去买衣服吗。她说,是这条街这么亮,哪里黑了。
我顺着那沿街成片的亮光,望回她的脸,光照亮她的鼻尖和眼睛,同时看到了她左手拎着的白色塑料袋也在发光。
“你们是可以打包店里面的菜吗。”
“你连我名字都没问,就先问我这个?”她转过头来,脸上的暖光被挡住了,只剩身后大楼的冷光映衬,此时看来,我分不清她是生气还是随便说说。
“我就是为了问你名字不生硬,才先这么问的。”我装模作样的找理由。
“我的工作牌上面有写啊,你认真看一下不就知道了,下次来自己看吧。”
“那我明天就来看好了。”我觉得此刻要表现的热烈一些。
“我明天休息,平时只有周一和周三才去兼职一下。”
“可今天周四啊。”
“我今天来专程来打包的。”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我感觉她像是揶揄我,告诉她,我平常去那里吃饭的时间和她工作的时间一样,她起初不信,后来听我说起会吃周围其他的店时,她说好像想起来了,曾经也在别的店里见过我。
我本想问是在哪家店。脱口而出的却还是问她,可今天是周四。她看了一眼手上的包装袋,将它递给了我,说给我吃吧。
人行道对面的绿灯亮了,她转身走去了另一个方向,像是水中猛然转向的一条鱼。
我看见夜里的人群从我身旁走过,走向街对面的明亮橱窗,而她走向了一个墙壁旁的角落,此刻感觉她整个人像是悄悄游走的,我手里端着那个发烫的白色塑料袋。
不知道此时的我,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
也许这就是生活中一次寻常的擦肩,仅仅多见了几次面,也比陌生人多了能说两句话的机会,可我是木讷的,我不知道这一生中发生的数万次遇见里,究竟哪种对话会成为生活的隐藏支线。
只是在文字稍作停留的时刻,我可以将它往回拨一分钟。
2
绿灯亮了,她往反方向走去。
手中的端着的白色塑料袋有些烫,里面装的应该是汤之类的东西,我换了只手拿。
此时周围的人潮好似鱼群迁徙,对面那条街的光,像是每个人都要游去的地方,而她一定是走错路了。
我走过人行道,到了街对面,她刚才指着的那家店里,橱窗中展示着一件秋季薄款大衣,那大衣看起来很普通,我却对着不停地看,我期待玻璃上能映射出她的背影,可看到的却是从我后方涌来数不清的人,那时感觉自己像是只缺了她一句谢谢,又好像多了某种愧疚。
我不可能追上去,太冒昧了,滥俗的小说情节才会让人们强行关联。我们大多数的时候,跟陌生人的关系,就仅仅如此不是吗。只能是这样吧。
我回到家后将那个塑料袋拆开,里面是一碗味增汤和一份牛肉饭,还有一个盒子中装着一段青花鱼,我将它们摆在我的桌上,才想起来我明明是吃过饭的,可又不想浪费这些食物。
我把鱼吃完了,用勺子剔去葱花,再将牛肉饭里的肉和洋葱混合,吃掉了薄薄一层米饭,最后将那碗汤喝完之后,我突然想快点到周一,再去那家日料店吃饭。
后来我度过了极其无聊的三天,那段时间每次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时,我会时不时的张望一下周围行人的脸,想努力在脑海中探寻一下,却发现我对她的脸记得并不清楚。可能因为她不重要,也可能是朦胧的遐想更容易让人陷落其中。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天过去,我终于等来了周一。
那天我去吃午饭,选了和平时差不多的时间,我提前五分钟走进商场,在十二点前搭着电梯上去,在电梯上升的时间酝酿着说些什么,我到达了四层后,迎宾的前台问我,先生您几位。
站着的人不是她,我进去后吃饭的兴致也是寥寥,我点了一份拉面,吃完就走了,想着或许是她今天有事吧。
于是需要无聊的日子变长了。
她的出现,也许是我的一种思觉游戏,人在不会改变的生活里,什么事都会想期待的。我既记不清她的长相,也没有其他的了解可言,只是那时,我白白接受了她的多余好意,但我没道谢,一定是行为上的无礼,因愧疚感而形成的细碎感觉在纠缠我。
我一直等到了周三,那细碎的感觉埋进了我的时间,让我觉得好像只是在等这一天而已。
可是我去的时候,依旧没有见到她,我忍不住问了店里的经理,我说平时周一和周三是不是有一个来兼职的,长头发小个子的女生,经理说他知道,这礼拜都请假了,后面好像不确定还来不来。
“为什么不来了呢。”我进一步追问。经理说是她的私事,也不方便说。
我说之前拿了她一袋吃的,想跟她道谢的,如果之后见不到会有点遗憾。经理顿了顿,打量了我一下,说是她男朋友生病了,所以要去照顾。我听完后问,所以才要好几份兼职赚钱吗。
经理看出我想得太过悲观,双手朝着空气交叉挥舞,告诉我,那倒不是,这一个月才能赚多少钱啊。
经理说,她以前是来店里次数多的客人,我一般都能记得。以前她坐在那桌,经理指了指靠近浮世绘挂画的一张四人位,说以前她和男朋友两个人常常一起过来吃,吃饭的位子也很固定,而且喜欢并排坐,因为女生是个左撇子,他们坐下的时候就一个人用左手,一个人用右手。
后来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来吃饭了,大概七月份的时候,她自己过来的,说是看到了商场的兼职海报,现在做了快两个月了吧。我当时就认出她了,还问过她,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做兼职,她说这里的味道好闻,多看看吃饭的人比较开心。
而且我发现她喜欢看你吃饭,有一次你过来吃的时候,她还和小玲换了工位,我还问她怎么一会儿要站外面,一会儿又要进来,她说你每次都一个人来,看你今天能吃多少东西。我说,你们这个讨论,对我不太礼貌吧。经理笑了笑,说每天上班也无聊,偶尔才聊聊闲天。
我带着不重要的线索离开了店里,它们在我脑海中演变成无数种猜测,我甚至觉得我根本就不是来道谢的,对这种奇怪感觉的追寻,仅仅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城市里的一次捉迷藏。
3
当时绿灯亮了,她向反方向走去。
我看着她渐渐隐没在被墙壁遮挡亮光的路上,纠结着还没能递上一声谢谢,就让她这么走了,心底长出一丝愧疚。
我迅速摸了摸口袋,想突然变出一块巧克力或者其他什么,总好过白白吃了人家一袋饭,至少要说声谢谢吧。
我摸遍口袋什么也没找到,就朝那个方向喊了声:“一位。”她转过头,我挥了挥端着的塑料袋,高举着想示意致谢。
那时我才感觉手上的袋子好烫,一下子没忍住松开了手,纸袋砸在我的肩膀,再坠到了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里面的汤洒了出来。
她回身走到我旁边,说我怎么不好好珍惜她给的东西呢。我说,想着不是还没跟你说谢谢你就走了,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她说,她要去陪她男朋友了,下次来店里的时候,再给我打碗汤。我说店里的汤不是免费的吗,她说那就给你上两碗。
她也朝我挥了挥手就走了,我拎着塑料袋回了家,盒子里剩下的汤少得像是酱汁,我陆续打开了其他的盒子,是一段青花鱼和一份牛肉饭,我把三样东西混和在了一起,将那个袋子丢了,装在我的碗里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我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她跟我说,要去陪她男朋友了。是不是以为我对她有意思,示意有男朋友的情况下,我们不要走太近比较好。莫名其妙,明明是她先和我说话的。
后来我周一去的时候,她不在,我也没放在心上,周三的时候她也不在。我照例吃了我原来想吃的,吃完后我起身往外走,经理走了过来,给了我一个纸袋,我摸了摸是半个面包。
经理说,是她留下的,这是商场新开的那家面包店里的招牌产品,拿过奖的,还说你来的话就让我给你,你不来的话就让我自己吃,今天算你运气好了。
那面包有半个篮球那么大,我说另外半边呢,她吃剩下了给我啊。经理说,这么大的面包一个人哪吃得完啊,分你一半还不满意。
我这时候想问她叫什么,因为经理刚才没说她的名字,仅仅用了“她”,好像默认我们已经熟悉了一样,可我和她应该还算是陌生人吧。
我给经理写了我的号码,说我俩甚至都没有联系方式,我也不好意思要,你帮我问问她,如果愿意联系我的话,你让她找我。面包我撕一口尝尝,剩下归你了。
经理说了句好的,转头就把写有我号码的纸条拍了张照片,我估计就直接发给她了吧。我咀嚼着面包,发现这款面包确实不太一样,质地松软却柔韧,黄油的奶香味不断外溢,肉桂味也是恰到好处的香,呼吸间从鼻腔透出。我让经理也来撕一块尝尝,说剩下的还是我拿回去吃吧。
明明一直像是藏在水下的神秘感,现在简单的像是一次水族馆参观,无非就是一面玻璃的厚度而已,我决定大方的道谢,再去问问,她还知不知道别的好吃的。
4
绿灯亮了,她向反方向走去。
我将身体转向她,我说:“一位。”她转过头来看我,我走过去,问她去哪儿。她说要去照顾生病的男朋友,我说送她去吧,她说也行。
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我过去并肩站着,问要不要帮她拿。她说不用,问我吃过饭了吗。我说吃了。
她指着远处的墙,说那里很黑,人往那边走就像是游进了海里,再拐个弯就是一片居民楼,穿过去就是医院,那一整条路都很黑,路灯建在了两边,可树却长得那么好,树叶把大部分的光都挡住了。
我能听出此时她语气有点不同,我说,我现在该说点什么。她示意不必,让我别问她名字,说陌生人的关系就很好,可以让她好好说话就够了。我点了点头,怕她没有看见,于是应了一声。
那条路确实很黑,她走在靠近墙壁的一侧,由于路上停放的共享单车与乌桕树,将人行道挤得更为狭窄,我们在前两分钟里,只能一前一后的走着,她低着头也没有开口。
你喜欢那条路吗,她问。这条吗。不是,是刚才我们碰见的那条。还行吧,怎么了。
我觉得有自己生活的人,就在那条马路的街对面,那里就很亮,我上一份工作就在前面的楼里做设计。而我是从那条街,走到了这条街的,后来我就很少去对面了。
她像在拆开一个旧盒子,我只能看她独自取出里面的东西,而不该用任何声响去惊扰她。她回过头看我,我也看着她的脸,我忘了我给出了一个怎样的表情去回应,但她好像只是确认我的眼神是否想要逃开。“我在听。”我示意自己仅仅只是不知道如何回应。
“我男朋友是癌症,骨癌。”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一丝叹息,像正在讲一个笑话的开头。
“我没有觉得那是什么很难过的事情…”我突然意识到,这居然是这么沉重的一个话题,想着该说些什么时,她继续说了下去,那时我庆幸人有时候只需要一双耳朵。
我和他是大学的时候在一起,后来毕业了,我那时在做设计,他做摄影经纪人。后来他工作有些起色了,就经常跟我说要去参加各种各样的饭局,参加这个客户或是那个客户的派对。虽然他也叫上我一起,但是当其他人客套地夸我做的设计时,我觉得他打从心底,其实瞧不起我喜欢的东西。
尤其是从那天开始,当我第一次在外面听见别人夸我,想骄傲地望向他,以为他会给我些什么热烈的回应时,他的眼神总是很淡,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后来我发现,他的笑脸总是朝向其他人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他了。
我们很自然地分手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直到有一次他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她一个人有些照顾不过来,希望我能去陪陪他,这样他心情也好一些。
所以我是在和他分手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考虑他需要照顾,情绪也不稳定,就又陪了他一年多。但我还是觉得没有了感情后,那些相处的时刻特别糟糕,我尽量保持着一些曾经的感觉,就因为他是一个病人。除此之外,我说不出别的理由。
“我这样想很自私吗?”她又转过头来问我。
“干嘛这么想,你都去照顾他了,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吗。”
“可我打从心底开始讨厌他,以前讨厌他在学校里令我尴尬的举动,后来讨厌他对我喜欢的事那种不屑的态度,对我生活方式的嘲笑。现在讨厌他明明都已经分开了,还要用这种理由让我陪着他。现在的我,好像和其他男的说话都是错的,生活中但凡有些开心的事都是错的,不该去吃好吃的东西,不该出去旅行,原本只是他生病了,现在我也像病人。
可我更讨厌一直害怕拒绝别人的自己,好像这每一步走来,都像是我自愿的。”她说完之后,我的脑袋开始轰鸣,这种时候,我究竟该说点什么呢。
“那现在离开,不是也不晚吗。”我停了几秒钟,终于将这句话挤出了嘴巴。
“那我得先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其他人眼中的坏人,不是吗。”她好像早知道了我会说的答案,那声反问极其沉重。
我想安慰她。即使用眼神、表情、肢体动作依次表达,声音却是这些行为中的最后一位,而我迟迟发不出声响。
她的声音,已经抵达我的耳朵,而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有些东西却落在了她的身上。也许我能支持她,或是褒奖那种道德,可无论我说什么样的字句,承受那些结果的人,永远都只有她一个。
医院很快就到了,我甚至有些放松下来,想着这个话题要结束了。可我只是面对这个话题,我都无法回应,而她现在却要走进去。
我只能诚实地告诉她,我没遇见过这种困境,我无法回答。只是分别前,在她的手机上留下了我的邮箱,我说如果用别的联系方式,我又怕我看见了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你,我愿意听,只是你需要给我一些时间。
临走前她将那个白色塑料袋给了我,说不想带上去了,让我拿去吃掉吧。我对自己那段路上的沉默,感到某种厌恶,明明是语言相通的生物,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像两条鱼一样。
我走回了家,打开袋子里的东西,食物都冷掉了。牛肉饭的边缘凝成一层白色的脂肪,鱼肉像一块抹布,味增汤也分层了,沉淀物像海底的淤泥,相当浑浊。
时间过了一周。
那一周里我没有出去吃饭,有时和同事一起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吃的,有时就一起吃外卖,我觉得那晚她的情绪,像是一种感冒传染给了我。
明明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却让人感觉吸收了那种情绪,就变成了她身侧的漆黑墙壁,无法反射光源。每当我凝视着什么空荡的场景,总让我想到那天晚上。
我害怕再去那家店时,看到她没法像往常一样轻松打招呼,又想着如此的疏离也不是我的本意,我就一直想着会不会等到一封她的邮件。
那时是九月初,明明已经是秋天了,出门时的感觉却还像是夏天一样。
我周末回家休息,睡到中午起床,下午再从沙发躺到晚上,我打开手机,点开邮箱看了一眼,今天终于有了她的消息。
一位:
“我男朋友去世了,骨癌肺转移。上周他突然咳血,越来越严重。
我也不需要安慰,很早以前就接受这件事了。我只是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很尴尬,和他见面我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早已听过太多遍了。是这一年太压抑了,因为他而拒绝的生活,都是我因为道德压力把那些推远的,让我感觉喘不过气来。
说实话,现在突然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以后我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
唯一让我觉得难过的事,是我发现,总有一些瞬间与其说我是等他变好,不如说我好像在等他死。”
我打下了几个字,不合适,就删掉了。
努力想了想,此时该回些什么才好,就这么想着一直到了深夜,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把手机推去一旁想忘了这件事。
5
我想起一个七月的周末,有些人在地上行走,有些人身困楼中。那时在一个剧场里上班,越是人们休息的热闹日子,越是需要人们运转这股热闹。
午餐时间,我按亮一层的电梯按钮,随着电梯往下坠,短暂几秒后门打开。跨半步走出电梯,夏日热风与电梯冷气对冲,鼻腔里是冷气机与暖流混合的复杂味道,相当难闻,我快步走去吃饭的街上,想为我的鼻子换一种呼吸的空气。
那时在南京西路的路口,气味从四面八方袭来,韩料店的泡菜味,面包店的奶酥气息,中式面店的草本汤底,咖啡店溢出的香气,在十字路口形成一股交叉气流,我徘徊在这种无端的纷扰下,不知道去吃什么。
想了想,决定去吃一条秋刀鱼,听说七月份是秋刀鱼洄游的季节,特别好吃。于是走去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餐厅在四楼,电梯打开后,人们坐在外面等位,成双成对。有些拿着菜单挑选,有些玩着手机等候,去询问一声,有没有一个人的空位。说现在人多,同意拼桌就可坐下,于是我跟着店员走了进去。
菜单上写满了不同的套餐,我在等店员倒完水之后,立刻半举起我的右手,跟她说,我要一份秋刀鱼定食。
周围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吃饭的人群越来越热闹,无聊的话题在不同的桌子上辗转。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和我拼桌的人,他是一个穿着紫白色立领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他点的是一份大虾天妇罗定食,虾已经被他吃掉了一只,另一只正在他的筷子上,蘸了蘸小碟里的昆布调味汁,送到嘴边时,一口咬去整只虾的大半,咀嚼几口之后,用门牙挤压出虾尾最后的部分。最后吃了一口定食里送的西瓜,喝掉了碗里的汤。
可能是我看得太过认真,目光躲闪不及,他抬头看向我,问我:“你有什么事吗?”
我说:“感觉看你吃虾好像很好吃,不过现在的秋刀鱼更好吃啊。”他将头转向服务生,回了一句,买单。我才想原来他不是真的在问我啊。
但是他走了之后,面前的座位空荡荡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吃完饭的人有些已经翻台了,店员在收拾桌子,新的人们坐了进来,我的秋刀鱼也端上了桌。
我挤了些柠檬汁上去,鱼的表皮微焦,送到嘴里时有鱼皮有一层脆的口感,我期待着满意的点了点头,为我的选择而自豪时,察觉到我面前的这条鱼,无非只是一段冷冻品。为了不让这种落差,毁坏今日的心情,我努力从表情与肢体上,还是劝说着自己,这依旧是一条好吃的鱼。
突然回过神来,有些羞于被别人看见我的行为,心想着应该没人看到吧,四处探头望了望。看见餐厅的经理站在门口,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往这里看了过来,眼神对视后,我迅速转过了头。
后来第二天我去别的店吃面,取餐的人给了我一块牌子,让我插在桌子上的凹槽,说等会儿会给我送过来的,我就去找了一张四周无人的桌子坐下。
那个位子离街上很近,可以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人,我觉得这样边吃饭边看行人很有意思,只是因为外面的人也能看到我,常常有人走过时,会往我的碗里望上一眼。
这样的时间有很多。
想起这一段经历时,我就在想,她说看到过我在外面吃饭的那次,究竟是哪一次呢。
我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点开了一个关于时令食材的视频,那上面说七月份是秋刀鱼洄游的时间,到了秋季的时候味道最为鲜美。人们在深夜的时候对其进行捕捞,利用秋刀鱼的趋光性,往水里打着探照灯,等鱼群聚集时,收网捕住四散的鱼群。
我开始想起那天晚上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明明她说街对面那么亮,我们怎么没往那里走呢。
后来再去吃那家日料店的时候,没有再见过她。好像没有人再与我有那种默契,在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对我竖起一根食指,问我是不是一位。我不认识新的店员,她们也不认识我,只是偶尔经理看到我的时候会点点头,但他向我打招呼的方式,对其他人也几乎是一样的。
我能把当日场景不断回拨一分钟,但这件事在纸上也停了好几年,我遗憾于听到了那个故事的最终版本,可我却和站在红绿灯前一样木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