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光一刹（一）

楔子

庆元十年的一日夜，太子府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之时，京城西北数道流星划过，耀满天际，麒国诞下皇长孙，钦天监以景星现为大吉，帝大悦，取名为琰。

二十二年正月元夕，京城内万灯齐举，车马驾驻万岁山，帝赐百官同赏灯宴。

在这灯火万盏，烛光晃晃如昼的元宵夜，西北城郊却有犄角暗影处，缩成一团的人影挣扎在垂死边缘之际。

夜里少有人迹的街衢，马蹄嗒嗒混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蜷缩的女孩用仅剩的气力抬起头，巷口有银月光芒泼地数尺，随着几盏琉璃灯折过墙檐，一双锦缎靴映入眼帘。

“京师之地，怎会还有这等灾民？”

那声音如明灯照耀，菏泽降临，她努力地伸出手。

朝向那道光。

01

四月初八，又一年春云叆叇，日清雁回。

时逢卢皇后生辰，这数年来麒国皇帝都会赐宴于郦春殿，大宴群臣及命妇女眷。

卢皇后尤爱春花，此日里百花争艳，女眷笑语盈盈，于是一向冷寂的宫墙着实被豆蔻枝展的艳色洗涤了番。

这等时日，齐琰身为安亲王，自然在宴请之列。

他今日不乘轿撵，沿着郦春宫一侧的甬道徒步而行。

皇城内这条道是齐琰常走的，两堵高墙与别处毫无不同，只偶尔伫立此地时，宫墙外绵延天空处的留白让他心悸，仿佛墙那头会再荡起银铃笑声，久久不息。

一时便停顿住脚步，侍从以为他腿脚不适，问道：“王爷，需要将抬轿弄来吗？”

这问话看似平常，实则宫人都知晓他腿脚不便，连着他这诡谲的命途也能叫人念叨上几回。年长的宫人也许还能记得数年前的皇长孙神姿聪颖，深受先帝喜爱，但太子府一场大火，尊荣无比的皇孙被困火中，后连尸体也未寻得，直到世人都快遗忘这前朝旧事，三年前，当年的皇孙竟回到众人面前，容姿一如幼时风采，只一双腿脚不便引人叹息。

新皇荣恩并施，亲赐封号安亲王，许齐琰一生安乐荣光。

侍从又问了一遍，齐琰摆手，道不用。

他停驻在此，只为温存记忆中那抹朝日生辉的笑容。

待来到郦春宫，齐琰已是姗姗来迟，笑与皇帝告罪再落座，无人会责怪身有腿疾又无关紧要的闲散王爷。这场盛大宴会上卢府仍是风头无两，毕竟卢皇后出自卢府本家，而卢丞耀身为辅臣又深受皇帝信赖，况且还有个惊才绝艳的嫡子已任工部侍郎。

莫怪朝中人趋之若鹜。

偏巧这时鸿胪寺传上西蕃国奏章，愿两国互通市贸，和平相处。皇帝大悦，朝中主和派也一派欢庆之意，更有人当场献表笺赋诗数首。但细观宴上朝员，昌太傅一派几乎都敛言不语，更有人面容呈愤懑之色。

齐琰将一切尽入眼中，饮下一口酒。到宴过半途，弦音靡靡之时，正欲离开席位的他不意间抬眼，错开女眷那边投来的眼神，不管不顾地触到一道遁入黑影的身姿。

仿若平地一声惊雷，他离开宴席随那身影而行，可惜腿脚不便，早已寻人不得。齐琰只当一时目眩，当下便掩住心意沿宫苑湖畔一侧而行，绕过螺山石砌的假山，一道声音随夜风传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假山上有道人影飘然而下，落至齐琰眼前，夜色中双眸清亮得出异，温软的声音带着笑： “许久未见了，琰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心下忽定的齐琰才端详起眼前人的面容，嘴角笑意浮现，“胆子忒大。”

“这宫苑之中，莫不是还以为在那高墙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