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阵4
“后来呢?”陈宫问。“后来,”高顺说,“主公说他知道我是忠臣。然后他继续用郝萌,用曹性,用魏续。郝萌反了之后,他把我的兵夺了,给了魏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陈宫听出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东西——那不是怨恨,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那是一种比失望更深更重的东西。
高顺重新迈步向前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陈宫。月光已经完全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得整个下邳城像蒙了一层霜。
“公台先生,”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信一个人,能信几次?”陈宫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高顺似乎也没有期待他回答。他转过身,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向东走去。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渐渐远了,渐渐融入了夜风里。
陈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顺今年三十七岁,从并州到徐州,跟了吕布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里,他训练出天下最精锐的步卒,他打了无数场硬仗,他无数次在吕布最危难的时候力挽狂澜。
而吕布回报他的,是夺走他的兵权,交给自己的小舅子。
但他不恨,陈宫知道他不恨。因为“恨”这个字太轻了,装不下高顺心里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比恨更重,比忠诚更重,比这世间绝大多数东西都要重。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信到了明知这个人不值得信,却还是信了下去。
建安元年深秋的那个夜晚,下邳城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即将在两年后迎来一场大火。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被夺走了兵权却从不怨恨的高顺,最终会与吕布一起站在白门楼上,面对曹操的大军。
那是两年后的事了。此刻,高顺走在回营的路上,脑子里想的是明天卯时的操练。七百人的刀盾训练,枪阵配合,还有新兵的甲胄穿戴还需要再熟练一些。陷阵营的名声不能砸在他手里,哪怕这支军队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想起今天在校场上看到的一个新兵。那孩子十八九岁,并州口音,握刀的手还不太稳,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他自己年轻时的眼睛里。
那种光叫相信。相信跟着这个人,能打出一片天下。相信忠臣不会被辜负,明智不会被埋没。相信所有的付出终有回报,所有的忠诚终有归处。
高顺推开营帐的门,点亮了那盏陶灯。灯火昏黄,照着他案上那些竹简,照着他墙角那套擦拭得锃亮的铠甲,照着他挂在帐中的那柄长刀。
他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烛火微微晃动,他的影子映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最终,他放下了笔。有些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再说,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