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之路
周明远从梦中惊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八分。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那个梦太过真实一一去世二十多年的爷爷穿着下葬时的藏青色寿衣,站在老家堂屋中央,而屋里正在办他的三周年忌日,却没有一个人哭泣。“这不对劲。“周明远喃喃自语,伸手抹去额头的冷汗。爷爷去世时他才十二岁,三周年忌日早就过去了。但梦境的第二部分更让他不安—一他梦见自己去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寺庙,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净业寺“的匾额。
他起身走到阳台,六月初的夜风带着潮湿的热气。明天是农历六月六,老家有“晒谱节"的习俗,要晾晒族谱。周明远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突然决定天亮后去找找梦里的那座寺庙。
晨光微曦时,周明远已经驱车出了城。根据梦中景象,寺庙应该在西边的山区。导航上没有"净业寺“的记录,他只能凭感觉行驶。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的松树越来越密,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挡风玻璃上。转过第七个弯道时,他猛地踩下刹车一一青砖灰瓦的建筑赫然出现在路边,门楣上"净业寺"三个褪色的金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周明远的手开始发抖,这与他梦中所见分毫不差。寺庙比想象中破败许多。褪色的经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石阶缝隙里长满青苔。走进院内,香客寥寥无几,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周明远注意到自己的名牌衬衫和锃亮的皮鞋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在大雄宝殿前请了三炷香,跪在斑驳的蒲团上。香烟缭绕中,他闭上眼睛,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终于来了。”是爷爷的声音,带着记忆中的乡音。周明远没有睁眼,却在心里回答:“其实我不想来这里。"“你非要说这种话?“爷爷的声音带着责备,“你以为这里是高大上的地方?“周明远的目光扫过殿内其他香客,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沧桑。“你看来这里的大多岁数很大,还破衣烂衫。“他在心里嘀咕。“明远啊,”爷爷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有类生类世的罪业,到这里是来忏悔求赎罪的,你以为是来享受的?“周明远浑身一颤,手中的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什么罪业?“他急切地问,但爷爷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罪过罪过,阿弥陀佛“的余音在脑海中回荡。他在寺庙里转了很久,试图找回与爷爷对话的感觉,却再无所获。
正午时分,周明远决定返程。下山的路比来时更加寂静,偶尔有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在一个急转弯处,周明远看到路中央有一团暗色的东西。他减速靠近,发现是一条被车压扁的蛇。蛇身已经干瘪,鳞片却还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周明远鬼使神差地停下车,从后备箱找出折叠铲。“小伙子,别碰那东西,晦气!“一个骑摩托车经过的老人喊道。周明远没有理会,小心翼翼地将蛇铲起。蛇身比想象中轻,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他在路边的松树下挖了个小坑,将蛇放进去时,发现蛇头竟然还保持着昂起的姿态,黑豆般的眼睛似乎正盯着他。“安息吧。“周明远低声说,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告诉他,蛇是有灵性的动物,不能随便杀害。填土时,他的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埋好蛇后,周明远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他莫名觉得轻松了许多,好像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回到家已是傍晚。周明远翻出老相册,找到爷爷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爷爷站在老屋门前,手里拿着一杆猎枪,脚下堆着几只野兔和山鸡。他忽然记起,爷爷年轻时是个好猎手,直到某次打猎回来后大病一场,从此再不打猎。晚上,周明远梦见爷爷站在他埋蛇的地方朝他微笑。
第二天清晨,他驱车回到那里,发现埋蛇的土堆上长出了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细长的叶片上带着奇特的纹路,像极了蛇的花纹。周明远跪下来,轻轻触摸那片叶子。在晨光中,他仿佛又听到了爷爷的声音:“罪业可以消,只要你诚心忏悔。”他决定每个月的农历初六都去净业寺上香。有些债,需要一生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