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谈闲言录（28）： 痴人枕

第二十七章  痴人枕

诗曰：

金石为开终是妄，

黄粱未熟梦已荒。 

痴人抱枕笑复泣，

不知枕中泪成霜。

暮春夜雨，方寸茶室的檐角悬着一串琉璃风铃，叮咚声碎如呓语。一青衫书生跌撞入门，怀中紧抱一玉枕，枕面雕并蒂莲，莲心却裂如碎镜，镜纹间渗出几缕血丝。他双目赤红如炭，十指紧扣玉枕，嘶声道：“求先生……替我斩了这梦魇！” 

梦谈先生不语，取铜壶煮泉，水沸时雾气漫卷，凝作一方虚镜，镜中映出书生旧影—— 

烛窗苦读，书生悬梁刺股，玉枕下压着半张泛黄婚书：“待我金榜题名，十里红妆娶卿。”忽见镜面皲裂，幻象骤转：新娘枯坐空闺，青丝熬成白发，临终攥着未寄出的家书：“君若倦弃红尘，归时坟头柳即妾。” 

“假的！她明明另嫁富商！”书生癫笑掷枕，玉碎如泪，内里竟裹一束枯发，发梢系着褪色同心结，“我苦读二十载，她却嫌贫悔婚！这玉枕……这玉枕是她留的毒！” 

先生拾起碎玉，以茶汤涤之，玉纹渐显真相—— 

新婚夜，新娘独守空房，隔窗见书生与富家女私会，心灰投缳。枯发忽自燃，青烟中浮出血字：“君负妾心，枕存妾魂。” 

书生浑身剧颤，记忆轰然倾塌。那年他私藏富家女锦帕，谎称“为筹赶考银钱”，却不知妻子典当嫁衣，暗托药铺接济贫苦。 

窗外骤起疾风，玉枕残片腾空重组，化作一面清透水镜。镜中映出书生赶考途中—— 

他蜷缩破庙，富家女弃他如敝履；寒夜冻毙前，是妻兄冒雪送炭，怀中揣着妹妹临终前缝制的棉袍，袍角绣“不悔”二字。 

“原来负心人……是我。”书生跪地捧袍，泪溅玉枕。枕中忽传轻叹，一缕幽魂化蝶，栖于其肩：“君若悔，替我看尽人间春色。” 

五更梆响，茶客见书生负箱行于雨巷，箱中装满旧书与棉袍。三日后，城郊破庙多一学堂，名“不悔斋”，寒门稚子皆得赠书。更奇者，每至春深，斋前枯柳抽芽，柳絮翩飞如雪，雪中隐有女声轻诵：“痴字心头重，放下是青山。” 

【梦谈碎语】

你看那玉枕—— 

藏梦时是孽，破碎时是舟

梦里泪凝成霜

日出甘露映晨阳

甘露清凉润春山

晨阳暖暖照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