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我能想到关于你的

这是怎样一个下午，在等待送水师傅的焦急中，又翻起了这些照片。她站在菜地里，神情严肃地看着镜头，她为数不多的照片。我把照片发给妈妈，她说这是我暑假为外婆拍的照片，如果我知道后面没有机会，那我一定会多按几次快门。多少次，我都想提笔，始终凑不出完整的她，她是怎样的人，灵魂是不是特别纯净，我实在找不到和她相似的人。

记得那年夏天，高中的我即将归校，她追在后面，手里攥着十几块钱，一定要递给我，我不肯回头，也不肯停留。我甚至能听到她啜泣的声音，最后她说了一声：“放假再回来！”我答到：“好。”

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外婆家，但处处都充斥着他们的身影。小时候，总会因为大人的一些话而耿耿于怀。我读四年级时，父母说我不懂事，我上初中时，因为假期经常去外婆家，却说我懂事了。那时，我偏执地认为，这就是他们评判一个孩子好坏的标准，因此出于叛逆，我内心是十分抗拒的。抗拒的原因主要有两个，去外婆家的路很远，而且是山路，每次都要走两个多小时。其次外婆家里除了两个老人，实在没有什么乐趣，信号不好，电视也是坏的，周边的孩子也没有同龄的。所以，我厌恶极了。我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外出的父母，留守的我和两个弟弟，以及空巢老人的外婆外公，都是我自卑的来源，伴随着我的整个中学时期。

中学，好像一篇自由而又浑浊的诗。那时我成绩不错，父母没有过多操心，加上常年在外，更无心顾及。反倒把重心放在让我照顾弟弟和外婆外公身上。我就学着大人的摸样，在弟弟们面前扮演父母的角色，在外婆外公面前继续当一个听话懂事的外孙。我上学的学校比较远，我和几个同乡的朋友租房子住在外面。走读生不上晚自习，初中的课业也不重。每到周末，我就带上两个弟弟走路去外婆家，弟弟们总有怨言。好几次，他们不愿与我同去，我就一个人走两个小时的路。每次去，手都不会空着，不是豆腐就是西红柿，偶尔会买一些水果，那时我的生活费每周仅有50元。

每次到外婆家，都免不了一次大扫除，洗碗扫地洗衣服，收拾干净了，下次回来又是一片狼藉。我总认为外婆有强烈的收藏癖，不管是塑料瓶，还是别人扔掉的破烂，她都喜欢堆在家里，尤其是床边。外婆还特别喜欢买床单，那是农村最常见的巾绒质感的，颜色鲜艳的床单，我至今没能如她一般喜爱。后来我明白，那是她年轻时的期盼，以至于在多年后才实现。所以她总说：“我们年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穿的不好，睡的也不好。”于是，当她能付得起当年的价格，就开始疯狂弥补自己。即使在夏天，也穿好几层的衣服，盖好几床的被子。而我总是嫌弃她的被子有股浓烈的霉味，嫌弃她每次都把剩饭剩菜放到发霉，嫌弃她总是干不好事，嫌弃她走路太慢，嫌弃她太善良。

她总是希望和别人建立良好的邻居关系，但人善更容易被人欺。我有两个舅舅，大舅很早就分家出去了，二舅自我记事起，就在外打工。所以，整栋房子就剩两个可怜的老人。外婆外公都是很勤劳的人，外公容易劳累，所以大部分的农活包括做饭都是外婆在负责。记忆中外婆起得很早，早到我醒来时，她都做完农活了。难以想象，她的脚不方便，她的身子小小的，然而肩上的背篓却是如此重。外婆总是抱怨她的菜被人偷了，她的核桃被人偷了，她的玉米和土豆被人偷了，甚至她割来喂猪的猪菜也被被人偷走了一半。她总说自己太老实了，不知道那是善良。宁愿自己吃亏，也要维系着与伤害她之人的关系。外婆家屋旁有几颗桃树，桃子长得很好，路过的人，都要受到她的恩惠，连吃带拿。别人只会觉得又贪了小便宜，狭隘的心胸怎会感激。这些，外婆是知道的。家里没人时，外婆从不敢在门口晒东西，她深知邻居会偷去，即使昨天刚吃完她的桃子。我那时实在想不出改变她现状的法子，她自己成就了她，她所处的环境成就了她，只不过她自始至终是颗善良的种子。

那至于我那大舅、二舅呢？我打小就不喜欢我大舅母，她不仅操控着我大舅，还操控着她的孩子。她厌恶我外婆，就禁止我大舅、我的表弟们与我外婆亲近。我的二舅，总想摆脱所谓的原生家庭，在外打工十年，回来时也就穿得光鲜靓丽。外婆外公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却也换不来终了有人尽孝。所以，我并不觉得他们二人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我的母亲呢，一直惦记着她的两位老人，即使在她应该读书的年纪没让她去，即使要以长姐的身份一直照顾家里。我妈常说：“外婆外公年纪大了，你二舅又不在家，我们也不在，你和弟弟要多去看看他们，你现在懂事了。”这句话，像无形的枷锁，以至于我多次往返于山与山之间。

我始终认为亲情是很复杂的东西，是同样的血液，也是彼此的羁绊。我好像不能太恨父母、大舅二舅、各种奇怪的亲戚，更不能共情外婆的遭遇，我唯一能做的好像是学会善解人意，试图通过只言片语带来慰藉。在遇到外公前，外婆就有一段婚姻。外婆从小丧母，有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后妈。外婆是她的奶奶带大的，从小就干重活，以至于来了月经都不知道，导致她初入婚姻时，长达六七年不孕，因此也被婆家赶了出来。女人的命运何其搞笑地与生孩子关联在一起！生不了孩子是犯了多大的罪？外婆说起这些时，仍在自责，如果当时没有多挑几担水，经期正常，是不是就能为别人诞下子嗣。别人甚至都不能为她感到悲哀。

二舅成家后，也长年在外，我甚至觉得我更像外婆外公的孩子。外婆处理不好与大舅母的婆媳关系，同样，二舅母也是。她从来不会算计，也不敢指责，有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二舅母嫌弃她把家里搞得跟废品回收站似的，要丢掉她视作珍宝的东西，尤其是外公去世那年，要烧掉外公的一切衣物、贴身物品。二舅母丢了，她又捡回来，像个无助的孩子。于她而言，那些是思念。而至于她那堆积如山的衣物、杂乱的东西，是她的安全感，她知道的，子女都要出去的。她与二舅母从未吵过架，她不适合吵架，还没开口，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只是把积攒的情绪都与我说，她看不惯二舅母的浪费，二舅说话太大声，以及他们所嫌弃她的一切。

外婆，这一辈子走了多少的路。三年级时，父母刚开始出去打工，放心不下我们姐弟三个，让外公过来照看我们。外公年龄大了，家里大小事务基本都是我在管，外婆则一个人在家种地、养猪养牛，好像正值壮年。暑假的时候，外婆把弟弟接走了，我当时伤心极了，责备自己没看好弟弟，担心弟弟过得不好，可那是外婆呀。弟弟陪外婆去卖牛，走了好远的路，婆孙两人又累又饿，可她们要先把牛卖了。外婆哪里知道，人性本恶。牛卖了1800元，花的时候发现1800元都是假钱，老人哪里能承受这种打击。那买牛的，你可有半点良心？从外婆家去集市的路，普通人只需一个多小时，而外婆因为腿脚的原因，要走三四个小时，走一段休息一段，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所以我之后心疼她，放假时都会带点东西。可是后来，她开始忘记一些事情，走了大半辈子的路，越走越远，甚至找不到我家的路。她总是问我，什么时候能带她去县城看看。可等到二舅要带她去外面时，她又舍不得她的老房子。她宁愿守着挖了一半的瓦房，也不愿住在小区里，无所事事地老去。她在瓦房的旧址上种了青菜，青菜跟打了激素一样，长势喜人。很难想象那里有她大半的生活。

她有手机后，经常给我妈和我打电话。我知道，她一个人，很孤独。她总是觉得亏欠别人，以至于让我帮她交话费都难以启齿，想到别人对她的好更是赞不绝口。我工作的第二年，她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着急忙慌地回去。我爸妈听说她晕倒了，也马上赶了回来。她见到我，又是一顿自责。我多庆幸，陪她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和我妈一直守在她的床边，她也慢慢好转，开始吃东西，开始下床。我是如此不喜欢医院，但看着外婆和妈妈，又觉得安心。她出院后，我和妈妈在她的强烈反对下，还是把她带回了我家。后来，我去上班了，她也只待了一个月。妈妈一直自责，如果外婆多待几个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一个人的时候，该有多痛苦，她总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印象中，她一直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写到次，我已经再写不出多余了，可是明明脑袋里有那么多画面。最终却只定格在她的病床上，消瘦的脸庞，褶皱的手掌，微微颤动的嘴唇，她知道她要走了。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很镇定，终于结束了她苦难的一生。可是我要请假回去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我失去了我的外婆。

我的妈妈也失去了她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