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十五
我们在傍晚到达诺尔雪平。紫色的霞光刚好成为第一个欢迎我们的风景。大片大片的云朵连缀成群,云朵背后的太阳发出暖色的光为它们描上金边。
南雪平是诺尔雪平的老城,比斯塔丹岛上的城市要小。但是在暮光中这一片棕黑色的砖石房屋就像传说中描绘的一样。就是那个童话,有魔法和可爱的镇长的女儿,以及禁锢在这片小镇里永不运转的时间。
明天早上我们才能坐帆船出海。现在我们只能在紫宝石的天空下打量这片暗流涌动的灰色海洋。塞壬①就在这样的海洋上占据一块黑色礁石,等待一个多雾阴郁的早晨遮掩着它的身子,然后唱起死亡之歌。
趁着暮光未尽,我们下车在南雪平古旧的街道上游走。黝黑的街石,还有同样是黑色冰冷的铁轨——这里仍然行驶电车,黑色的电线斑驳了游人头顶的天空。街道两边是一间间落地玻璃作墙的店铺,光滑的街道石面上反射着暖色的灯光,令行人眩目。鲜花店、糖果店、毛皮店······这些建筑诞生于先民拼手抵足的努力,而它们也成长为城市的灵魂和居民的饮食。窄长幽深的巷道以一种充满中古元素的后现代主义方式不断地往前延伸,路的尽头就被包裹在七弯八拐之中,找不到个出口。人往前走的时候,原来的路也一点点被吃掉,成为永恒时间无始无终的一环。
路的尽头是一间糖果店,像童话中的黑森林一样,结局是一幢姜饼屋。全瑞典最好吃的雪糕就在诺尔雪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小玛丽需要它。从小玛丽渴望的眼神中我了解到她真的只是一个小女孩。
多吃圣代冰淇淋会引起粉刺。那种叫做皮脂的油质滋养皮肤上的毛囊。如果皮脂过多,就会刺激发炎,导致感染。玛丽·罗斯大吃营养丰富的食品②。但她没有粉刺。
女人的一生有两个目标,即成为公主或成为皇后:是身穿粉红色百褶裙还是深红色的长裙,是头戴花冠还是皇冠?
这次是粉红色。但愿每年夏天在沙冰机前,她们的身体都能缩小,回复青春,重新得到穿百褶裙戴花冠的资格——不,这就是沙冰机和奶茶机使命:提供五分钟廉价的出神和幻想。甜筒和饮料杯能代替芭比和玩具熊。
小玛丽没有玩具熊。直到她这一天吃上第一个甜筒,她甚至连小女孩都没有当过。她步伐迷离,迟疑着,在白色大玻璃门前踯躅了几分钟后,终于拉开门走了进去。而我就在外面等她。
她进去以后,有两个绿色的人影从远方走来,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其中一个人试图拉开门跟着她走进去,但是我看着他绿色的手指从坚硬的金属中穿过,没留下一点印记——毫无疑问,他们是鬼魂。他们透过橱窗看着小玛丽,不住地叹气。
其中一个灵魂对着另一个说道:“嗨!老兄,我们都跟到这儿了,最后还是被挡在门外了。”他们绕着糖果店走了三圈,又回到大门口。他们走之前,其中一个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嘿!你既然能进去,那就别在这里傻站着了。作为她的追求者,你是我们之中最幸运的一个--你至少还活着。”
“大胆去吧!别担心,你是她唯一不敢欺骗的人。”
我目送着绿色的人影离开。就在这样默然的目送之中,我才看清楚他们有多怪异:其中一个胸口插着把短刀,另一个喉咙被割开了,吸气的时候呼呼响,是喉管的嗡鸣。他们一起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嚯,这些不就是小玛丽的“受害者们”吗?
但是我并没有听从他们的指示走进店里去。等到小玛丽捧着雪糕欢天喜地地走出来时,我一抬头看见了这家店的名字:玛丽之心雪糕店。噢,我还是错过了窥视她内心的机会?
她现在穿着粉色的百褶裙——不久后,我便意识到,每次她从糖果店走出来时,都会穿着粉色百褶裙。
①:塞壬是希腊神话中的著名海妖,以歌声引诱船只触礁制造海难。
②:语出《洛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