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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熄灭后

2019-10-30  本文已影响0人  KrissCat

 "地球坐标已丢失,原坐标无线信号与红外光谱均已消失。"电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和每天早晨问我吃什么的语气一样。

   “坐标丢失是什么意思?”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还没从昨夜的睡梦中清醒过来,随手撕开一袋已经浸过水的毛巾,囫囵在脸上蹭着。

   “当目标的无线信号与红外光谱均消失时,说明该目标本身已经不存在。请选择今天早餐内容。”空间站的总控电脑进一步作出了说明,屏幕上还贴心地显示出一张笑脸。这是这次系统升级的变化之一,目的是让远在火星空间站上的宇航员感觉亲切。

   “目标—本身—不存在?”我手上的毛巾停止了动作,心中反复确认这句话的意思,但似乎只有一个结论——地球消失了。

   “怎么可能?你告诉我地球平白无故的消失了?可,可我昨天还和控制中心通过话。”

   “地球消失在4小时37分钟之前,目前无法确定其原因。”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我原本的安排。我一遍一遍地尝试和指挥中心取得联系,盯着观测器发呆,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一颗行星,一颗生机勃勃的行星就这么突然地消失了。

    我明白,有时一夜之间就能发生重大的变故。一夜之间,君主驾崩,一个王国改朝换代,一夜之间,火山爆发,一个文明付之一炬。而我现在要面临的情况是,一夜之间,地球没有了。

    任何一个训练有素,心态良好的职业宇航员在面对这场变故时,可能都会手足无措,更何况是我这个被临时选来空间站调试系统的普通程序员了。而我被选中的原因也只是因为,这个差事路途遥远,时间漫长,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我这个即没父母,也没老婆的孤儿身上。

    现在和我一批抵达的宇航员都已经返航了,我一个人留在空间站里,一边对升级后的程序进行调试,一边等着和下一批到来的宇航员一同返航。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没有下一批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建议清点目前食物与饮用水的储备情况。”笑脸。

    总算有事可做,我稍稍心安:“好,那我这就去。”

   “我们还有一千两百份口粮,三千五百升饮用水,外加一百多包巧克力蛋糕和五十多袋咖啡豆。我现在是全宇宙最有钱的人了。”

    “空间站的食物与饮水是按照小队的编制配给,按照目前的状况,足够单人使用3年。另外,随着地球消失,货币这种购买货物、保存财富的媒介已不复存在。因此,你现在拥有的配给将无法转换成货币,理论上你无法成为有钱人。”

    “这叫自嘲和幽默!另外,这句话不用回复。”

    空间站不大,除了提供给宇航员起居和活动的地方稍微多一点,其他的舱室都尽量做到节省。自从其他人返航后,原本为小队设计的空间只剩我一个,显得空荡荡的。在接下来的一周,不用继续执行任务与定时汇报进度,我每天上午都在床上度过。中午吃完饭后,下午一点,咖啡机会把定额的咖啡冲出来,我端着咖啡,坐到餐桌前,随手翻本书,或者写下一行蹩脚的诗。

    作为一个程序员,相比起编程,我更喜欢写诗。程序是电脑的语言,必须严格遵守它的逻辑和规则,谨慎地敲下每一个代码,得时刻提防它们报错,或陷入死循环中无法自拔。相比之下,写诗就自由得多,没有那么多规矩和限制,也从来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诗里面有bug(错误)。

    “电脑,哪些词可以表达一个人很无聊?”

    “形容无聊的词语有:穷极无聊、兴味索然、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无聊透顶。”笑脸。

    “我看看啊,百无聊赖可以,正好押韵。”

    “检测到有通讯请求,是否接入?”

    “百...无...什么?接入,接入!”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被打翻的咖啡溅到胸前,留下一片棕色的斑驳。我从餐厅跑到控制台前,盯着建立通信的进度条一点点地往前爬,喉咙不由地开始发紧。

    眼前出现的是一张外国女人的面孔,通过制服上的国旗判断是个俄罗斯姑娘,二十多岁,金色的头发,脸色有些发白,一双蓝色的眸子躺在微微发红的眼眶里。时间好像静止了,两边都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着对方,胸前的温热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咖啡弄脏的衣服,升起一丝不自在的感觉。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好,这里是火星中国空间站,天宫三号。 Hello, this is Chinese,见鬼,火星用英文怎么说,妈的,一紧张全忘了。”

   “没事的,我听得懂中文,我读大学时作为交换生在中国呆过两年。你好,这里是俄罗斯联盟二号飞船。”她善解人意地接过了我的话。

    完了,她听得懂,我刚刚还说了句脏话,脸上又一阵发热。我继续若无其事地接着介绍这边的情况:“那太好了,联盟二号,我是天宫三号上唯一的宇航员谢宇,正在绕火星轨道上执行任务。”

    “你好,谢宇,我是阿加塔,目前联盟二号上也就我一人,我正在绕月球飞行。”接着她停顿了一下,语调变得有些低落,眼神也黯淡了下来,“地球,地球,好像没了。”

     “嗯,已经一周了,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的原因。”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到她正在绕月飞行,“对了你说你在绕月球飞行,那地球消失后,引力也没有了,月球会被太阳吸过去吗?”

     “噗嗤...”阿加塔听完笑了出了,黯淡的神色有些许缓和,“不会的,地球周围的月球轨道速度是每秒一千米,太阳周围地球轨道的速度是每秒三十千米。所以,地球消失后,月球会以秒三十一千米的速度继续在近日轨道上运动。谢谢你的关心。”

     看来我又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接二连三的失误,让本就不擅长和女性打交道的我变得更加紧张。我慌忙地把先前电脑给我的建议丢给了她,试图挽回一些颜面:“不客气,不知道你清点了你的储备没有,最好赶紧统计一下,尤其是食物和饮水。”

   “好的,那我去了。”她点了点头,额前金色的刘海晃动了两下,接着图像回归一片寂静。

    我看着熄灭的屏幕,一阵失落。经过这番磕磕绊绊的交流,我现在一定已经被她归到那种既没情趣,也不会说话的直男行列里了。

    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没有坐回餐厅,我把书、本子和铅笔都搬到了控制舱里。我坐在地上,一手拿着铅笔,一手随意地翻着书,脑子里却在盘算着要不要去找阿加塔,她还会不会联系我。

    值得庆幸的是,随着事件的发生,我们成了对方能够交流的唯一人选。到了第二天,当我还在纠结于要不要按下那个通讯按钮的时候,阿加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这次她换了件休闲宽松的衣服,并主动开始了话题:“谢宇,你在干嘛?”

    “也没干什么,我刚出去对着木星发了一下呆,现在正准备写会诗。”我没说实话,因为记挂着随时可能发生的通讯,我一直都坐在屏幕前。

     “写诗吗?我知道唐诗,还有李白,杜甫。可惜这些对我一个外国人来说太难了。”她眼睛上方两撇秀气的眉毛俏皮的皱了皱。

     “你说的那些是古代人写的诗,比较难懂,就好像现在的英国人也不大容易理解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写的是现代诗,就像你们国家诗人高尔基写的那些。当然了,我肯定不能和他比。”

     “那也很厉害呀,能让我看看吗?”

     虽然这个请求是顺理成章的,但还是让我愣了一下,有点犹豫,但想到阿加塔已经成为了唯一可能的读者,我还是逐字把诗敲了进去。

无暇回忆过去

也无意预测未来

我所经历的现在

独自一人,百无聊赖

地球拥抱银河

晚霞相拥云彩

想跨过鹊桥

敞开心怀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就好像在和我对视,我知道那是她正在阅读前方的文字,随着此刻的静默,我变得忐忑起来。

   “写的真好,我基本也都能看懂。”不知道她是出于礼貌还是发自内心,“不过鹊桥是什么意思?就这里我不大明白。”

    “哦,它出自‘牛郎织女’这个故事,‘牛郎织女’是我们传统的爱情神话,你想听吗?”我竭尽所能地将脑海中的记忆复述得生动有趣。

     “所以,故事里的天河就是我们说的银河。”

     “对,王母娘娘一生气,拔下头上的簪子——哦,簪子是一种头饰,你可把它当成一种发卡——在天上划出了一条天河,把牛郎织女隔开了。”

     “还好有鹊桥,他们才能见面。那么,你的诗是写给恋人的吗?”

     “不是的,我是没有家人,也没有恋人。”

     “对不起。”她的眼睛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在同情我,还是想到了自己不知身在何处的家人或恋人。我找不到安慰的话语,也许只有在这种情境下,没有父母、没有爱人、没有牵挂,反而成了一种幸运。

     “对了,这首诗还有下半首,等我写完了给你看。”

     “好的,那你得快点写了。我还有事,一会再来找你。”

    我做梦也没想到,地球突然消失后的这几天,会是我人生中和女生交流得最多的几天。茫茫的宇宙中,两个不同肤色,不同国籍,原本不会认识的人,隔着数亿公里,通过电波有了短暂的交汇。

    “电脑,有办法让阿加塔的飞船和空间站对接吗?她飞过来,或者咱们过去?”

    “联盟二型飞船无法完成火星飞行。天宫三号推进舱分离后,三个月可抵达绕月轨道。”

    “太好了,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乘坐推进舱去和阿加塔回合?”

    “不行,推进舱无法携带生命维持系统。并且,推进舱分离后,空间站剩余燃料只够维持正常运行两周。”

     “电脑,下次请把话一口气说完!”

     “好的。”依旧是那张该死的笑脸

    后面连着好几天,我们都没有中断通讯。我们谈论了正在看的书,我还给她讲了一些传统的中国故事。阿加塔也会和我分享她的有趣经历,她的童年、她的父母、她在学校的时光以及她今后原本的打算。

    通过交谈,我知道她有个幸福的家庭,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她家还养了一只名叫船长的狗。阿加塔是在大学毕业后进入的空军,成为了一名飞行员,后来她经过选拔成为了俄罗斯历史上第五个女性宇航员。我发现,阿加塔在说话时,两撇眉毛会随着情绪的变化上下跳动,格外可爱。

    当然也有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开着通讯各忙各的,通过电磁波让两个流浪的心灵稍稍安定。

    很抱歉,我一说起阿加塔就会变得絮絮叨叨。在我看来,她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天使,有幸福的家,有美丽的容貌,有精彩的人生。所以当那段对话发生时,我有些猝不及防。

    “阿加塔,你说我们把每天的交谈和故事记录下来好不好,汇成一部《一千零一夜》,它将成为历史上最后一本书。”

    “比起《一千零一夜》,我更想知道你那下半首诗什么时候写好。”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不用着急,到时候也可以写在咱们的《一千零一夜》里。”我内心涌起一阵兴奋,好像为接下来可见的日子找到了一个寄托。

    “谢宇,”阿加塔避开了对视的目光,“我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之前没有告诉你,联盟二号上的物资只够维持四个月。不过你也不用难过,咱们已经是活到最后的两个人了,能在认识你,我很高兴。”

     说完,陷入了一段长长的沉默。

    “好的,我知道了,能够认识你,我也很高兴。”我挤出了一张比电脑更难看的笑脸。

    在后面的几天里,我和阿加塔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我们只是更加详细地分享彼此的经历。两个人都竭尽所能地将自己脑子里的回忆翻个底朝天。“小学门口第二家小卖铺老板特别坏,卖的饮料都掺了水。”、“我打破了妈妈的花瓶,还嫁祸给了船长。”、“福利院的阿姨对桃子过敏,我直到高中才吃到桃子...”

    我们似乎都想把自己的回忆在对方的脑海里拷贝一份。但我的经历,显然单调乏味了许多,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毕业后又成天和电脑打交道。所以到后来,主要都是阿加塔在说我在听。再接着,两个人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沉默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

    “阿加塔,有个事要告诉你,系统出现了一个错误,空间站的通讯功能会受到影响。”阿加塔用金色的眸子看着我,等我接着往下说,“估计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对系统进行修复,这段时间我们都无法通讯了。”

    我没敢看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没事的,我加快进度,说不定也要不了那么久。等下次咱们通讯的时候,我的诗就写完了,到时候再给你看。”

    然后,我切断了通讯,屏幕再次回归黒寂。

     三个月后,联盟二号迎来了一个客人——天宫三号的推进舱,里面装着食品、饮水,还有一首完整的诗:

无暇回忆过去

也无意预测未来

我所经历的现在

独自一人,百无聊赖

地球拥抱银河

晚霞相拥云彩

想跨过鹊桥

敞开心怀

如黑夜转为白昼

如微风吹过裙摆

我的当下,有你到来

我迷恋的现在

是你可爱的眉毛

是你嘴角的微笑

是地球熄灭后

第一次听见的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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