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者
/西门豹
1、
又一次天黑了,人们习惯性的感受白天转向黑夜,心理发生了变化,变得清新、安逸和放松。清新是黑夜给的,树叶蘸着夜气,一切的活动气息都拢近地面,还原出初始的面貌。天上的繁星仿佛被天幕挤压,双眼蒙黑的人们放下白昼的未尽事宜,那明月和繁星倒象似人们心头上的念想和闪烁的希望。
一对黑色的电线从外面的树杈拉进来,搭在院子的一棵核桃树上,灯一亮,天上的明月就不见了。灯光在树影里,白天的绿叶在夜晚是透明的。院子里的黑夜赶走,请进光明,那种心理上的黑暗,被驱散了。
简怀哉灯光里,落坐在一把槐树椅子上,捻着一张破报纸,对简帅说,孩子,得学,好好学,熟读三百卷哩。他用手指点着报纸的页眉,考到“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去,以后停电我就不用买煤油了,到你这也算改朝换代了,摆脱了,不用再种地也不用再受穷受累。农民伯伯不好当,现在我们早已变成农民兄弟了。
种地在老百姓心中是最辛苦,最低劣的劳动,起早贪黑。拼命劳动而不能致富,一辈子摆脱不了,他们学会了反思,提高认识,自责自己的欲望难扼,疏懒不勤。于是,起的更早了,生活更节约了。他们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孩子要求也苛刻,他们早早的衰老下来,觉得孩子们应该倍加珍惜这种短暂的青春时光,他们常常不无喜悦地回忆自己的青春,那时无论多么累,即便是累得浑身酸痛,只要睡上一个夜晚,第二天哪也不疼了,真好!他们认为,这是品德,是美德,是一种优秀劳动者的素质。
简真帅年轻,体验当然不完整,老爹和大人的话,听和没听没什么区别,只是知道生活有过这么一种说法,激励无从谈起,只是在面临生活的作难时,更踏实于眼前的事。就如老爹说的,那是听不懂,摸不着的远,他就知道把眼前的事做好,收益一次小小的表扬。眼前的事是最能触摸和改变,把学习想法搞好,搞第一,就是老师说的“尖”,什么是“尖”,针尖,刀尖,刺尖,小荷尖角,麦芒,篾签,那就是好,在顶端,又锐利,脱颖而出。然而,他学习初期并不好,他却喜欢干家务,喜欢劳动,喜欢动手。
初中毕业那一年,简真帅的母亲去世了,在他这个血气旺盛的年纪,第一次感触到人是可以死的,原来年复一年的老样子,并不是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那些无声无息的变化一直在欺骗着人们的眼睛。最亲近的人突然消失,改观了他稳定的心理认知,这个世界原来如一堵破墙,风雨飘摇中,每天都在延续它的缺失,风吹去一层,雨淋下一块。母亲的去世,在他心中掉了一大块泥土,他仿佛在雨声滴答中听到山墙上掉下来的椽檩,看到房顶透亮的阳光。
这个唇裂的女人,完成她生命的任务去了。这个世界不能走向寂寞,也不能减员劳动者的身影,大家背负着各式各样的历史职责,必须保持互补所需的畅通,少上一位劳动者,也许十几名专家和教授吃不上饭。身心重创的简真帅正是选择社会分工的年龄,他不懂,但趋之如骛的方向一定是认知最多最统一的地方。生活有一种无形的羊道,在不懂的时候,大人会给你拢上路,渐渐自己也清醒和熟悉了这个羊道。
豁子的坟在一片松树下,简真帅假期的时候,郁闷的时候,老爹唠叨的时候,他就喜欢去松树下,去那母亲的坟旁坐坐,胡思乱想,他想这山石和树木、花草,它们生在哪里就再也一动不动,命运难测,人,真的很幸运,可以有两只腿跑来跑去,虽然草木自在,人也可真自由,但人生命如此短暂,不及草木之万一,是不是“动”损失了生命的真理,你看那草木,虽有人类、自然的风险,在那合适的土壤和环境,活上几百年,上千年,是人类所不及,他记得药书上说聪明的古人追求延年益寿,最后都会集中在金石上专研。唉!
简真帅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坟冢,草,比往年更茂盛了!
2、
生活总是在模模糊糊中仿佛隐藏着人生的某种线索。
简真帅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他看到“中国石油大学”,心理莫名的熟感,他想起老爹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简怀哉用粗糙和开裂的指头点着一张旧报纸的页眉,“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去”的模样,他现在对石油二字有了更接近的认识,很可能中国石油大学就是通往那里的驿站。
社会形形色色的分工,大学就是行业的代言所,简真帅对什么医学、航天、工业,他既不知道那学上完去哪里,也不能预测去了干什么,更有甚者,有的大学直接就叫某某大学,不附带一点特色,靠名气,由不得你不去,学什么去了再说,看着办,陌生可能是最真实地表达他当时埋藏的心迹。简真帅还是觉得他爹说的靠谱,当然这主要还是他习惯性的听话,至于考上考不上,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能考上,考到哪里去又有什么重要呢?
简真帅人生的岔路口,轰轰烈烈的心事,却被姐姐简耀耀的出嫁给淹没了,简怀哉眼里,这个上学的儿子,就是一个生活的熟客,有时候回来,有时候走,走了倒省心,每次走,他还要忙中添乱,去街上卖几袋粮食,打发这个家中闲人,生活的耗材。膝下的这两个漏油瓶,已经抽干了他的精力。
简耀耀是简怀哉和豁嘴媳妇的第一次结晶,豁子去世后,简耀耀继续验证岁月的走向,简耀耀好像智力不是太好,但说起来也无非是她偏于沉默寡言,更谈不上说出几句机灵灵的话语,于是在人们的眼里就小看了这个孩子。
村子里的朱忆雪,娘家有户拮据的邻居,又偏生命好,生下几个爱流鼻涕的儿子,一个流鼻涕的儿子爱费脑劲,越来越聪明起来,大了鼻涕干了,人精炼了,另一个鼻涕流多了,脑子流废了,照傻子的路去了。说傻,衣食住行,干活劳动,在父母的参考下,竟也如小牛犊一样,活着另一种不遭生活嫌弃的状态。朱忆雪觉得那个“傻孩子”和简耀耀有得一组合。穷人要联合起来,傻子也要联合起来,在联合中寻求突变。
一堆一堆的礼物和一打一打的钱送到简怀哉的家中,简怀哉在佯装不满意的形式下,矜持了不多久,做出一副勉为其难成人之好的善行,同意了。
简耀耀的婚礼并不贪奢,婚礼,一切形式都要归于实实在在的生活,她的婚礼没有丢失这个内核。
简真帅对姐姐的出嫁,对这个家庭的第二次变化,他是失感的,在他的心里,这是平平凡凡参不进他情感的平常,也许,他的精力和思想在其它领域长期深陷,对这些表面生活的变化和感受离开得太久了。
果然不出所料,正如所说,即便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肯定有他不为人知的长处。简真帅学习脱颖而出,冒了尖,如从平静水面窜出来的鱼,如高山突兀而出的鹰嘴岩,如万里碧空一明月,如老师讲课望着他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整个教室就他一个学生。简真帅学习在高考前的两年就极大的好起来。谈起他的时候,人们只会感觉到,说这孩子自从他母亲去世,变了个人似的,又斯文,又爱扫地、勤快。
简真帅觉得意外,他考中了中国石油大学!
3、
姑娘嫁人后,简怀哉觉得女儿有了生活平台,她安稳了,自己也安心了,倒是儿子去了中国石油大学,越走越远,暑假也不回了,有时候索然无味,怀念起给儿子卖粮食的快乐时光,父子一起,去街上,边走边聊,谈粮食的价格,预测今年的收成,难得的共处。现在儿子也不回了,也不要他卖粮食了,他不明白除了学习假期孩子在干些什么,他有时候就想,也许儿子谈恋爱了,说不定什么时候,领个花姑娘回来了,他觉得自己一身泥土味,怕接待不起呢!
院子里的核桃树没有鸟雀的时候是十分寂静的,寂静中时常给简怀哉带来幻觉,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热闹还在,热闹中有孩子们的身影,他是简耀耀和简真帅小时候的身影,他会不自觉地从那把槐树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核桃树下,抬头张望茂密的树冠,从绿油油的叶片里寻找核桃都长在哪里,他看见了,一颗、两颗,隐藏在叶子中间,还有麻雀灰白色的腹部。
孤独啊!简怀哉老了,人生的终点是孤独。简耀耀自从出嫁很少回来看望他,他也适应了这个现象,只要孩子在过她的日子,人生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一个人的生活就是他现状的生活。他稀少的兴趣和快乐,不是生活吝啬,是他的身体支不起这种理解,他的肾提供不了饱满的精力,那种青年时期脑海里清风阵阵,其乐无穷的感受,在疲倦和劳累中像枯枝败叶里的尘气一样,都不清晰了,他看不出美好也体验不出美好。
忽然有一个下午,简怀哉收到一个大邮包,他迷惑不解地打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磁带和一个收录机,心想儿子终于念起自己了。他看着这些磁带,脑子里翻来覆去自己喜爱的戏曲,儿子应该能够理解到,他已经到了听戏曲的年龄,戏曲熟悉,好理解,什么样的戏曲都不会陌生,听一首戏曲相当于儿子的一次复习,感受不会掉队,他能从怀旧中听出美感,那是享受,又舒缓又放松,新事物接受和理解都难,也不能在记忆的酵存中找到美感。
但是,事出意料,简怀哉给收录机插上电,换了一板又一板磁带,播放的都是听不懂的鸟语,简怀哉纳罕地自言自语,这放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又打开儿子的信件读看起来,傍晚的阳光下,他和光同尘坐在小院里,安静得像一个小学生,简真帅写道:爹!今年我研究生被录取了,以后可能要更长时间的在外面,你要早点给自己留后手……
“研究生”!简怀哉叹息道,“生”有什么好研究的,生不是自然而然的吗,还需要研究?我和你妈生你从来没研究过,是了,现在什么都讲究个科学,要生在精细和被掌握下,出费用买科学监督和保险安全地生。
“更长时间地在外面”?这是不打算回来种地了?不回来好哇!这不正是我们最初所期待的么!孩子争气了,你妈和我真是一语成谶呢。孩子摆脱了,摆脱了我这世袭农民的名分。
收麦的时候,打谷场边沿迎面而来的小路上,三个干部模样的青年走来,白白皙皙,十分安静和斯文,后面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说,简博士,你这次去美国,是学习呢还是准备留在那里,还会不会再回石油公司?
男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带着耕乐村的乡土味,沉声沉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