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过,一个叫拉达的俄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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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住的地方,是这座中国北方城市里一片具有相当历史积淀的区域,时至今日,你还能够看到数量可观的建筑遗迹,有些甚至连过往年月商号店铺的门楣,还清晰可见。
被战火硝烟摧残过的痕迹,历历可数,一片片的房屋,只剩了空荡荡,幽深深,黑黢黢的皮囊,夜晚走过去,你甚至会错觉里头会嗖得窜出一只孤魂野鬼。
有时候,会看到一只两只颜色各异的猫,在尘埃扑扑,藏污纳垢的角落里蜷缩着,或者高傲而冷漠地凝视着你,仿佛你才是不速之客,就像历史本身。
作为一个来自南方的人,我对这座城市的沧桑历史了解得不是很清晰透彻,我只是从别人的言语里得知,此地曾经是一处相当繁华的所在,车水马龙,纸醉金迷,来来往往的异国他乡客,不计其数,他们来这里买醉,偷腥,做买卖,或者只是见识见识风光,满足形形色色的欲望。
我还知道,这里有过一个曾经名噪一时的妓院。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的衣香鬓影,烟视媚行,娇喘微微,笑语嫣然都化成了沧海桑田里的层层灰烬。
循着别人的指引,我来到了这个地方,不知道多年前,这里是怎样的繁华似锦,只是今时今日,来往者稀,不过是空荡荡的院子,搭着一座无人问津的戏台。
我耳边不由浮起陈凯歌电影《霸王别姬》里程蝶衣扮演的杨贵妃冷冷清清的一句——「高力士,你敬的是什么酒——」
那一声「酒」要绵延抖颤,绝对的痴缠,绝对的沉醉,绝对的幽怨。
闭上眼,企图寻觅一丝脂粉的香气,聆听一声温软的叮咛,睁开眼,渴望捕捉一片缤纷的衣襟,然而一切都是虚妄。
我四处打量着,心里隐隐寂寥,若人世间真个有前世今生,不知道上辈子的自己,是千金买一笑的恩客,还是承欢侍宴无闲暇的女娇娥。
妓女也是有纯良有邪恶的,就像任何其他人一样,柳如是,李香君,玛格丽特,卡门,虽然身份没有太大差别,但是人生境遇,心性资质,是截然不同的。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的目光依然不停顿,在砖石墙壁上逡巡漫游,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读过艾米莉勃朗特、霍桑和雨果小说的我,内心遗留着某种情结,仿佛这样风流的地方,总该留下一点风流的痕迹。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找到,一句话,一个日记本,或者一个名字,全都没有,我的心里,与其说是失落,不如说是悲伤。
当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仿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拉达」,我连忙回头,却只看到一如既往的空寂,我想一定是我的脑海,出现了幻听。
穿过逼仄阴暗的巷道,我的脑海里却依然徘徊飘荡着那个名字——一个男人的名字,一个俄罗斯男人的名字,意思是「可爱的」。
那是他的真名,还是鱼水之欢时候胡诹的两个字,他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兵,还是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那是一段露水姻缘,还是情深谊长。
还有,喊出这个名字的女郎,是怎样一个细腻温柔的姑娘,也许那个男人离她而去了,但是她不肯忘,不肯忘,始终在心底,珍藏着那一段与他相关的记忆——永志不忘。
那个夜晚,我做了一场梦,我梦见了寒冬腊月时候,千里冰封,雾气茫茫的松花江,我梦见一个穿着花棉袄,两颊冻得通红,但是眼神清亮的姑娘,她在河边钻洞捞鱼,十分傻气地,用石头敲打着江面,但是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顽固的冰面也只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眼,她恨不得坐在地上哀哀地哭泣。
然后出现了故事的男主角,一个金黄寸头的俄罗斯青年,眼眸是淡淡的绿色,睫毛是微微的金色,他朝她走过来,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融进了天地,像所有浪漫故事的开头,他问她为什么独自一人,悲伤落寞地坐在这里,像所有面对突如其来状况不知所措的年轻姑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糊糊涂涂地坐起来,远远地离开。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那么人生也还是平平淡淡的,大可不提,如果梦境发展到这里,那还是温温吞吞的,多说无益,至少有过惊鸿一瞥的痕迹。
谁知道后来,他们又见面了,在犹太人救济食堂,她苦苦地祈求两块面包,一碗热汤,因为她想要活下去,还有她身边孱弱瘦小的弟弟。
看见这一幕,他想起了在战乱中被迫害的自己的亲人,不觉间泪湿了眼眸,一双淡绿色的眼睛更加的飘渺,更加的淡泊。他把自己分来的食物慷慨地赠送给了她,还有她在尘世间唯一的弟弟。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妓院里,她独自一人,他和一群患难朋友来到这里,彼此相对的瞬间,都有些诧异,姑娘有那么一刻,感到了羞愧,低下了眼眸,但是没几秒钟,又昂起了头颅,高傲水灵地像一只孔雀,轻柔柔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水悠悠地在他耳畔说着细细密密的话,娴熟风尘,让他感到深沉的感动和眩晕。
那一夜,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也是他的。他占据了她的肉体,虽然他身上没有一分钱,她接受了这个男人的温柔和爆裂,像是回报他的恩情,但是她不知不觉脸上挂满了眼泪,看到他,她就想到饿死在街头的,她的弟弟。
她还记得那个寒冷的夜晚,他们瑟缩在门洞里,人们来来去去,她都盼望有个人能停下来,给他们买一张热腾腾的饼,她想过去抢,但是她没有力气,她只能周而复始地吞吐着冷气,周而复始地拍打着渐渐气息微弱的弟弟的身体,直到他残留的温度消失近尽。
那个夜晚,她独自一人号啕大哭,并且在心底默默决定,要么今夜就冻死,只要明天醒过来,就要像个人一样好好活着,再也不能哭。
谁知道在一个男人火热的胸膛里,她再一次涕泗横流,她想到了冻僵的弟弟的身体,她想到了此时此刻的温暖,也不过是迟早随着天亮消失的恩惠,一个一个的夜晚,她要应付一个一个的男人,胡子拉碴的,大腹便便的,猥琐不堪的,口吐臭气的,头顶瘌痢的男人。
她有选择吗?没有。她能抗议吗?不能,除非她想回去躲在门洞里求取涓滴温暖的生活。她能够抱怨上天不公平吗?不能,因为抱怨无用。
情不自禁地,她翻到他的身上,对他说,「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她的表情恐惧惶惑,一如他脸上的反光。
他抚摸着她赤裸的背脊,一瞬间眼神黯淡了下去,他不是不同情她,但也只是同情而已。他不是不爱她,但是就像一个男人爱着任何一个满足过自己的女人一样的爱,直接,浅薄,贪婪,无力。
他不过是对她有过一两次同情的念想而已,但是他从未想过给予她任何承诺,更别提带着她远走高飞,何况,他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能够飞到哪里去。
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他想着想着也睡着了,后来他再也不曾出现,听说是被当贼乱棍打死,后来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心怀期望,直到死的那一天。
但是她始终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拉达」,他告诉她,在俄语里,那是可爱的意思,他想叫她明白,自己是一个可爱的人,然而就是这个可爱的人,让她绝望了一生。
但是谁也不能否定,他是她爱过的唯一一个人。
后来我遇到过一个本地的男人,我问他记不记得,在某个地方,有过一个妓院,在那个妓院里,有许许多多的伤心人,他只是摇摆着头,朝我意兴萧索,一片惶惑地笑着。
我知道,所有的故事到最后,都只剩了空洞和寂寞,就在那场梦,出现的人,出现的事,说消失不见就消失不见,不过是一个人的自生自灭,一个人的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