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拉女巫——下
5、
我说莉迪亚是“神”，并不仅仅是因为我怕她，更准确说：她像个“女巫”。
第一次在线上和她见面时，我就注意到了她身后的挂毯。
那张挂毯有一平米那么大，呈蓝黑色，画有罗盘一样的图案，应该是和塔罗牌占卜有关。
那时候，我正在用塔罗牌预测我的正缘什么时候出现，它说马上就有了，屁。
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上当，所以对星盘这类图案比较熟悉。
而她本人，在镜头中看起来皮肤黝黑，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眼睛是两团黑色的阴影，身上披着民族风的毯子，头发像黑色的野火一般垂在肩上，就像某个原始部落的女巫一般。
整个人神秘而充满了野性的美。
果然，她不是纯正的葡萄牙人，她有一半安哥拉血统。
她平时打扮得就跟普通的葡萄牙人不一样，总是穿着带民族元素的衣服，红色的跳动的火焰长裙，蓝白色波浪纹披肩。
她也确实在玩塔罗牌。
她说：“我很少给自己测，给别人测多一些，但是也不能测太多，因为知道太多，会损伤到自己的寿命。”
她对文君说：“我看你最近，脸上黑气弥漫，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啊。”
起先，文君不信，我和乐姗也不信。
那段时间，我们仨“心怀不轨”，悄悄计划旅游大计，处心积虑又假装毫不在意地询问放假时间。
莉迪亚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文君假期的行踪，我们都觉得她是八卦。
文君确实也有些忧心，她今年是本命年，她手上套红绳，身上穿红内衣、红内裤，脚上蹬红袜子。
但是，还是出事儿了，我们仨的行动以失败告终，真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每人损失了一万五左右。
莉迪亚说她能感受到她周围人的气场，如果周边的人出事了，她会有感应。
“我有段时间觉得不对劲，感觉我闺蜜的妈妈身体有问题，于是我就提醒我闺蜜，后来她妈妈一去检查，身体里面有个囊肿，还好发现得早，还可以医治。”
“哇，这也太神奇了吧！”我是莉迪亚的小迷妹！
虽然我想着，也许是莉迪亚看出她妈妈脸色不好之类的。
“我刚刚在跟我的另外一个朋友聊天，她问我：她要不要跟前男友复合，我之前就算到他们之间还有缘分，劝过她，他们肯定还会遇见的。”
“这也可以算吗？”其实我想问：能不能给我也算算？
“我自己三个月前算到了我现在这个男朋友，出现的时间，国籍都一模一样。”
她和丈夫离婚了，有一个女儿。
莉迪亚打算三月份离职，去爱尔兰找她男朋友。
“你在爱尔兰已经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过去再找。”她语气轻松，一想到离职她就乐开了花，把车开得飞快，听的歌也越来越欢脱。
四十多岁在国内是一个社会抛弃的年纪，但是她过去几天就找到了工作，在班级群里分享了她的好消息，还发了几张她去徒步的照片，照片里面有一池雾气迷蒙的湖水。
6、
第一周和她在学校上课时，我不知道要自己带午饭。
莉迪亚预料到了，给我多带了一份。她给了我一个夹着火腿芝士的面包、一个水煮蛋、半根香蕉。
第二周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多给她带一份我做的番茄肉酱意面呢？
还是没有带，因为我觉得她会自己带的。
但是那天莉迪亚没有带饭。
“你没有带饭吗？”
“我在家里吃过了，很饱。”她用的我第一周的借口。
我后悔不迭：“你要尝尝我的吗？”
我把干净的一面推向她。
“不用了，我很饱。”她接了一杯咖啡。
还好我带了两个水果，我剥了一个橙子递给她。
她惊喜地夸我“可爱”！
我发现她没有吃过“饭”，准确说是“米”，她只吃面包。
她似乎只靠三样东西活着：面包、咖啡和烟，她整个人都被咖啡和烟腌入味了。
我问她：“你女儿也去爱尔兰吗？”
“她暂时不去，她现在高三，还没想好要不要上大学。”
莉迪亚的微信头像是她和她女儿拥抱的照片，两人都是黝黑的肤色，明显的非洲人的血统。
但其实她根本就不用微信，我之前跟她发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废弃的枯井，我迟迟等不来回声，因为它直通地心。
“在葡萄牙可以不上大学吗？”
“可以啊，很多人读完高中就去超市或者餐馆打工了。”
“在中国不行，大家都要去上大学，甚至是研究生，但是出来以后找的工作，不上大学也可以做，我们觉得自己读的大学挺浪费的。”
“在葡萄牙不是这样，我随便我女儿，她想上就去上，不想上就工作。”
最后一次和她上课的路上，她说：“你以后，可以来爱尔兰找我。”
“我可能来不了，爱尔兰需要签证吧。”
“你工作结束后，自己来玩儿嘛！”
他们总是把出国想得这样简单。
“但是，太远了嘛。我觉得我这辈子没有机会去的。”
她沉默不语，我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绝对了。
“也许以后，我会去的，然后我来找你玩！”
“嗯嗯，好，到时候你联系我。”她笑着说。
我在心里已经跟她说了永别了。
学生们也很舍不得她，抱着和她告别，有几个女生还掉了小珍珠。
虽然莉迪亚很严厉，但是对学生却很温柔，看她上课那样孩子气地和学生做游戏，我简直有种看教导主任卖萌的害怕。
下车的时候，我和她紧紧拥抱了。
“谢谢你的帮助，黎老师！”
“也谢谢你的帮助，谢谢你送我回家！”
就像每一次下车前的对话那样。
“再见！”
“再见！”
最后一眼。
“我也想谈恋爱。”我在副驾驶笑嘻嘻地对她旁敲侧击过。
“你呀？”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头继续开车，“你还年轻，很漂亮，肯定会有的。”
这就是她对我的预测，等于什么都没有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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