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 | 筱芙
封面设计：枫叶丰泽
丰泽的话：睡着前，总会闭着眼睛想些情节。醒来后，若还能记得住，说明入了心。于是想，记录下来，不枉那份心思的涌动。于作者而言，是记忆的锁定；于读者来讲，应该没什么意义可言。先行对愿意驻足的读者说声感谢，也抱歉耽误了你们的宝贵时间。
我垂头丧气地走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周围满是欢声笑语，也不知他们怎么会如此开心，在我经历着愤怒与失败的时候。
这已经是我从业的第七家公司了。我以为怎么也能比之前的几家干得长点。因为入职时，我暗下决心，绝不再换工作，再苦再难，也要做下去，说不定能干出明堂。
可是，我又没忍住，一次又一次顶撞上司，得罪了同事。这是他们逼我辞职的原因吗？我不知道。但事实就是，我失业了。
前面围着一小圈人。若在以前，我断然不会停下脚步去凑热闹。以我的视角来说，喜欢围观的，多半是没事可做、闲得难受的主。
可是现在，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我痛苦地意识到，我成了自己早先讨厌的那类人。
人们围着的，是个正在画画的姑娘。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我瞄了一眼画中的女孩，真像。不多久，姑娘把成品交给女孩的父母。
小女孩看到画中的自己，开心地跳了起来。她父母带着惊喜和赞许，完成了扫码支付。姑娘开始为下一位作画。
我静静地站在人群中，不知怎么，也想让姑娘为我画幅像。时间过得很慢，排在我前面的人以蜗牛爬行的速度慢慢减少。当我终于坐在姑娘对面时，夕阳西下，已是黄昏。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姑娘抱歉地冲我笑了笑，声音温婉轻柔。
“没事，你画得好，人们才愿意等待。”
“谢谢您的理解。那，我们开始吧。” 姑娘举起铅笔，在对面比对着我。
我不再看她，坐在椅子上望向天边的夕阳。
时间在我痛苦思考未来和回忆过往中流走了。姑娘唤我，我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是我？” 我有些迟疑。
画中男生帅气俊朗。我也曾为自己的相貌偷偷得意自豪过。可这画中人虽然有着我的眉目，却好像比我多了些什么。我得承认，他比我好看。
“嗯，这个是您”，姑娘笑着注视我的眼睛，“只不过，这个您，有笑容。”
哦，是的，画中的我在笑。而我已经许久没笑过了。
我对姑娘说，她用自己的想象美化了我。姑娘对我说，您若笑一笑， 就是画中人。她说她没有美化我，只是我不让自己笑了。
我回味着姑娘的话，陷入沉思。
天色已黑，姑娘要回家了。不知怎么，我突然有了不舍。于是鼓起勇气对她说：“以后，我还能请你为我画像吗？”
“呃......可以啊，不过”，姑娘顿了顿，眼睛专注地看着我，神情有些严肃，可她的眼睛透着令我感到温暖的笑意，“我有个建议。我以后只画真实的您。然后，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画出面带笑容的您。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那种笑。好吗？”
我看着姑娘，下意识点了点头。姑娘跟我道别，背着画架、拎着两把椅子，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期待。
这以后，我每天都会去看姑娘画画。当然是在我面试完东家试西家之后。
她在专注看客人的脸，我在旁边注视她。我不会画画，不知怎么才能画出如此清纯秀美的脸庞和充满笑意的眼睛。
若由她来画，她一定能把自己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可爱的小鼻头画得惟妙惟肖。
那没有涂过口红泛白的嘴唇，不知画笔能不能真实展现出它的韵味。
我用眼睛给姑娘画着像，记住了她的模样。我发现，哪怕回了家，看不到她时，她在我眼前依然清晰。
我没告诉她，我也给她画了像，而这画像只存于我的心中。
姑娘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又让您等这么久。我们开始吧。”
一天一天过去了，姑娘给我画了许多画像，我也跟她说了许多自己的过往。画中的我，依然没有笑容，因为我还是笑不出来。
姑娘说，这很好，因为真实啊。人活在世，哪有那么多开心的事让人发笑。
“工作不好找，大家都一样的。不过，您不要灰心。世界这么大，总有可以容身之处。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是，我这么大的人，天天无事可做，心会发慌。”
“那还是要天天过，是不是？” 姑娘的笑温暖着我的心，我知道她说的没错，可对我用处不大。
“既然不得不过每一天，那就让自己快乐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这个快乐，可以自己找到的。”
面试的机会不少，可惜没有成功的。每次面试失败后，我就如约去找姑娘画像。
一路上心灰意冷，可临近她的时候，总会深吸一口气，用力笑一笑，希望她画中的我，能面带笑容。
每次在她画我时跟她聊天，总能让我忘记烦恼。
渐渐地，一想到姑娘，我心里就会流过一股暖流，浑身似乎都有了力气。我不再为面试失败而消极叹气。打开网络，做兼职也能养活自己。
姑娘依然每天为我画像，却不再收我的钱。见我坚持，就让我请她吃晚饭。而每次的晚餐，她总在路边小摊上点，她说喜欢那种地方的烟火气息。
就这样，我们一起走过了大半年的时间。我越来越离不开姑娘。可是，我不敢告诉她。
只要每天能见到她，就是上苍对我的恩赐。这样想着，我已觉得生活充满了意义。
有一天，姑娘欣喜地对我说：“看到吗，这幅画像有什么不同？”
我定定地看着她刚完成的画像，眼睛许久没有离开。
“他在笑”，我终于抬眼看她，她轻轻地为我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是的，你在笑。”
我惊讶地发现，姑娘的眼睛在流泪，她上扬的嘴角抖动得厉害，“我为你高兴，太好了。”
我鼓起勇气握住了姑娘的手，“因为有你。”
姑娘看上去有点受惊，但她并没有挣扎，任我握着她。那张清纯美丽的脸庞定格在这一刻，藏在了我心里。
第二天，我按捺不住想她的激动，跑去跟她表白。可是奇怪，她竟然没来。
又一天，我依然没见到她。
我慌了。这时才意识到，大半年了，我们竟然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甚至没有给对方留下姓名。
也许是因为知道每天一定会见上一面；也许是因为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去那条街，希望能有惊喜，可惜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姑娘给我画的那幅带着真实笑容的画像，成了她给我的最后礼物。
没了姑娘的街道，热闹得令人孤独，我不想去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终于找到了一份薪资待遇都让我满意的工作。于是，我再一次去了那条街。
前面不远处围着一小圈人。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快跑着奔过去，顾不得礼貌拨开人群。你终于出现了，我在心里呼唤着姑娘。
可是，人们围着的，不是我的姑娘。
那女人也在给人画像，冰冷的神情让我更加想念我的姑娘。
我忍耐地等她为最后一个客人画完像，上前问她：“请问，你认识之前在这里画像的女孩吗？” 我把心中的姑娘描述给她听。
“哦，是筱芙吧，一定是她”，那女人淡淡地说，“这条街画像的人都知道她。有她在时，我们没生意的。她人缘太好了。也是奇怪，怎么会这么受待见，我可没觉得她哪里漂亮。”
“请问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强忍着回避她对姑娘的不友好，原来我的姑娘叫筱芙。
“听说，她死了，白血病。” 女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的腿软了，差点摔倒在地上。
难怪我总觉得筱芙的嘴唇太白，难怪我总觉得她时常显得虚弱无力。
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从没意识到她可能有病；为什么从前没有鼓起勇气告诉她，我喜欢她。
假如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能陪在她身边，她一定会感到幸福和满足的，是吗？
我的眼泪不听指挥地流了下来。刚刚燃起的生存火焰，在这一刻即将熄灭。
就在这时，深藏心底的筱芙似乎在叫我：“每天都不得不活着，那就让自己快乐一点。这份快乐，是可以自己找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天。夕阳的余晖包裹着我，可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
那女人唤我：“要画像吗？我比她画得好。嘿，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走了？”
文 | 枫叶丰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