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风筝，断了线，余生，任尔东西南北。

                                                    -------题记

祖母周岁近九十，佝偻的身体已经走向黄昏，前段时间因为摔了一跤，医生建议卧床休息。放学回家我总会先去跟祖母报到，讲我在学校发生的事情，祖母满是褶子的脸上总是柔和的，可是转眼祖母望着墙上那只“仙女儿”风筝又发呆了，我不知道，开始忐忑，想那只明显带着伤疤的风筝为什么只允许瞻望，不允许碰？每次母亲催促我到了学习的时间，我依依不舍的离开祖母房间的时候，祖母总会问我：“丫头，外面那颗杏子树长叶子了吗？”

“祖母，这个杏子树好神奇，先开花之后长叶子。”

“到了，到了。。。。。”祖母像得了老年痴呆症一直念叨。

杏子三月开花四月长叶，阳光甚好，我又和祖母坐着马扎在院子里扎风筝。院子已经由原先的泥土覆盖上了石灰打成的水泥地，那棵几年未曾结果子的杏子树也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一生只能够爱一个人”祖母“一生只能够扎一个风筝”。天气好的时候拿着柴刀在后院那片竹林里面转悠，远远的看去一个身体枯瘦佝偻的老太太背着手一会儿瞅瞅这颗一会敲打敲打那颗，嘴里还念念有词伴着竹林摇曳的风飘向远方，新出的嫩芽在祖母深邃的眼中挺拔。天气不好的时候祖母就躲进自己的屋里，研磨，画那张“仙女儿”图。

母亲因为祖母劳累规劝祖母多休息，祖母有时候扭起来像个不讲道理的蛮横老太太，也像祖母执拗的一生。

祖母，一生未嫁人。

祖母当年下知青，遇到那个扎风筝的人。因那扎风筝的人从小在老家定有亲事，知青回城那天，扎风筝的人将风筝拿走，风筝线给了祖母，说“风筝离不开线，线离不开风筝；让祖母等他回来，回来做一个新的仙女儿风筝给你。”轰隆隆的火车走了，也带走了祖母的爱恋。可惜这一等就是一个世纪，也未等到那归来人。

祖母回乡后，人长的好又是知青返乡有文化，隔三差五有说亲的，祖母总是问：“会扎风筝吗？”那个年代勉强温饱放风筝就像当年的洋玩意一样，久而久之再无人给祖母说亲。

没几年后，国家提倡“自主经营”，祖母就在城里开了一家“仙女儿”风筝店，起初风筝新鲜，来买的人像山上开满的映山红络绎不绝。一是祖母忙不过来，二来祖母想着风筝卖的多说不定那扎风筝的人能看见，祖母的每一个风筝都标记着地址。小学徒起初不解“师傅，你的每个风筝都在里面雕刻着地址，多麻烦，谁也不会注意。”“有心人总会注意到的”祖母看着手上正在扎着的风筝像是在回答小学徒的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的车、马、邮寄总是慢的，一天祖母店里突然收到了一只风筝------仙女儿风筝，颜色老去，浑身褶皱，没有风筝线。

小学徒不明白，祖母拿着这个风筝一会哭一会笑，大滴的眼泪掉在风筝上面，晕开、渗透、破碎。“师傅，你看风筝里面好像有东西。”祖母还沉浸自己的喜悦中，小学徒从哭碎的风筝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终年的思念操劳，终归是经受不住大喜大悲的情绪，祖母像油尽灯枯，一病不起。

经济发展了，生意不好做，风筝也不再是用纸糊的，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样式，小徒弟看着祖母这单一的“仙女儿”在历史的舞台上褪了色，忍不住诱惑也走了。

祖母病了一个冬天，那天漫天的大雪，祖母听到有人敲门，打开店门，看到了冻的哆哆嗦嗦的小男孩。一身破烂脏的衣服，瘦瘦的腰背怀里抱着一个纸糊的“仙女儿”风筝，手里攥着一封捏的皱巴巴的信。祖母收留了小男孩，也就是我的父亲。

祖母一生都在扎风筝却再没放过风筝，这天祖母扎好风筝突然说要放风筝。

风筝在天上飞，线团在祖母手里，风筝在蓝蓝的天空中肆无忌怠，越飞越高，祖母突然扯断了线“风筝，断了线，余生，任尔东西南北”。祖母也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