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收拾老屋
作者:王玉才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种风摇灯暗之沮、夕阳西下之丧,弥漫周遭,悸颤心房。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阵阵入胸,眼前一片青青渐趋黄黄。尤其是开着电动三轮车迎风而行的时候,领口,袖口,裤口,鞋口,口口凉意径钻骨缝;梧桐、栾华、郁李的落叶,时不时梗梆梆地砸中我的脑门,砸开我的心门。
我一趟一趟地转移着老屋的杂物,不,不是杂物,是父母的遗物。弃之不舍,收之不用,关键是没地方放,放到何时是个头?除了儿女还有点念想,在别人眼里完全是杂物,不,不是杂物,完全是垃圾。
父母在老屋住了将近三十年。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会到这里来团聚。母亲因为失明,脾气很不好,多年间,坏心情都撒在父亲身上。父亲已适应了,常笑呵呵地说:耳朵一聋,心一宽,什么都过去了。儿孙一到,忙着拉家常,忙着烧饭吃饭,小院便热气腾腾,欢声一片。父亲成为植物人,躺进医院之后,老屋便再没有过生机和欢笑。母亲一年之间换了几个保姆,个个不中意,还对儿女生出许多怨气。没有人能像父亲那样,无微不至,任劳任怨,细心体贴地陪她,侍候她,听她唠叨,任她发作、埋怨。每个冬天,父亲的手都是皲的,我们享着父亲的福,享了多年。正是: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因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父亲倒了,静好瞬间没了。如何服侍母亲立即成为牵动全局、直接影响我们生活的大问题。母亲不愿离开老屋,到儿子家住楼房,她说是做小牢;到女儿家住大房,她嫌人太多,不安静。唯有老屋那里有自由,她能拄着拐棍摸进摸出;有玩伴,能等到邻居老人来闲话。她希望儿女每天都像过节,住到老屋去。这是达不到的。
一年,只一年,母亲跟所有保姆都吵过架,再也挺不住了,得了心梗,竟先于父亲走了。她终于明白:世上只有老伴好。她一辈子总嫌父亲没用,最后的日子,却只念叨着老伴,想再见一面,但已经不能够了。
老屋成了空屋,满院丧事的遗痕:烧七的单子,烧纸的盆子,办丧的用品,飞舞的纸灰。她唯一的遗嘱:老屋一切不变,留待父亲办完丧事。她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谢我,说房子给她们住了多年。以前,他们一直说是替我们看房子的。我家属听到这话就生气:不要他们看,叫他们明天就搬走。为这话,我的耳朵可受了不少辛苦,只好学着父亲,耳朵一聋了。我们有一阶段没房子,在儿子家住了六七年,从来不敢说是替儿子看房子的,相反,一直在四处寻找,筹划置办一处自己的小窝。其实,我是理解的,母亲只是心上要强,腰上不强罢了,不能自己建房子,却也想表示自己不是没用的人,而已。
半年后,父亲没来得及出院,走了。儿女全出动,洒扫庭院,布置灵堂,又办了一场丧事。丧事结束,继续关门上锁。
桂花二次飘香的时候,我陶醉在酽酽的芬芳中,忽然想起去看看老屋的那棵丹桂怎么样了,才得知,老屋已成为邻居的忌地,晚上不敢从门前走,白天不敢向里面望。他们强烈要求,老屋要住人,没人住就出租或出售。
锁已上锈了,咕咕叽叽捣鼓了半天才打开。推开院门,一只老猫“嗖——”地从跟前穿过,爬上厨房墙头,瞪大眼睛望着我,发出“呼噜噜”的哼声,它把这里当成它的领地了。我慢慢靠过去,也望着它,对它哼。没有人,它就是这里的“灵长”了。我没有要赶走它的意思,只是想叫它认识我,可惜我没带吃的东西。我再向前,它翘起尾巴,炸起毛来,作攻击状。我继续向前,它转身溜了。我到院中查看一圈,挨个打开房门透气。再去寻它,它正蹲在厨房边的墙头上望着我。我又向它走过去,它又哼,我还和它对哼。一会儿,它不哼了,对着我“喵喵”起来。大概它意识到我也是这里的主人。
我来到桂树下。桂树孤零零地生长着,竟连一个花朵也没有,是知道没人欣赏,所以懒得开了,还是“桦加沙”风雨期间开过了,不得而知。
再看向那猫,它正顺着墙头走向草堆。草堆里也有动静,有小猫发出呼唤。原来,老猫当妈妈了,正养着孩子,不知它是不是父母养过的猫,不知它现在靠着谁,吃什么。
一阵心酸涌上心头。父亲在世,最喜欢猫。眼睛倒睫做手术时,整天就是抱着猫度过的。多少年,总有猫陪着他,他走到哪,猫就跟到哪,睡觉就钻在他的被窝里。
我想再靠近点,又怕惊扰了它们。我只好不远不近的观察着。“算了!”我最终决定,我既不能长期养着它,又何必去撩动它,使它经历再次失去主人的悲伤呢!我还是做我的事情吧。
厨房,灶门口,父亲烧剩的柴草还在,经历三个夏天的热闷湿焐,根根都变了色,蔫头耷脑的,没了干草的精神,散发着霉味。父亲是煮好午饭,吃过收拾妥当,准备上床休息,去厕所半路上发脑梗倒下的,再也没有清醒过来。父亲病了,保姆只会用煤气和电。
放在窗边的是祖传的长条桌,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上面玩,我儿子小时候还盘坐在上面吃过饭。夏天,摆放在树荫下,父亲累了会在上面眯一会儿。不知从哪天起,改为媒气灶台了,上面蒙着白色塑料布,清楚地看见,满桌长着白霉。向下看,连桌腿上都是白霉。不知这桌子是什么材质,霉竟是白的。
碗橱,还是我们结婚时的家具,淘汰到这里的,三合板的,我自己亲手做的油漆,现在浑身黑斑。橱内摞着碗,碗边上也长着黑点。筷笼里的竹筷子也长着毛。油盐酱醋都在,都黑了。
我不忍细看,走出厨房四处闲望。屋后下水道一段塌了,淤堵着。大缸、小坛子,倒扣着排列在墙沿边,杂草淹没了一半。紫扁豆不知费了多大劲,自己爬上了墙头,向院外望着,迎风点头。几根抱团不紧被风吹落下的长藤,挂在墙边晃悠着,兀自开着花,结着豆角,矢志不渝地繁衍着后代。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将这里的萧条与荒凉,连同自己失落的心情,一起发到微信家庭群中,换得一片唏嘘。人是一切生机的源。
晚上,我们思考着、商量着怎么办。
不管出租还是出售,总要先收拾出来。于是,不得不对着遗物动手了。
父母是勤劳节俭的农民,什么东西都当成宝。他们有煤气有电不舍得用,烧草锅。拾的烧草,劈好的木柴,堆满屋前屋后,堆满灶间楼梯间。听说,开澡堂的会收购,家属找了几家,家家堆山积岭,都说没处放。送上门好的两毛一斤,孬的一毛一斤。不送上门不要。而清理出来再送上门,算下来至少要一块钱一斤。再不是拾草烧的时代了,现在遍地是草没人要,劳动力成为最贵的商品。他们活着的时候,曾很骄傲地对我们说,他们拾的柴草留下来够我们烧几年。够是真够了,但他们想不到,他们自认为的遗产,于我们却都是负资产。我们终于想到一个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将他们的资产烧给他们,余下的草木灰种花种菜。
再辛苦几天,我将把老屋清理干净。我已办好审批手续,联系好工匠,准备在深冬来临之前,将老屋整修一下,补漏加固,粉旧添新。
但是,老人的遗像却成了最大的难题。只有亲生儿女还想留着,不时端详,以慰哀思,其他人看着唯觉瘆人。所以,不论是出售或出租,遗像必须处理。
听到有人喊众生平等,我就发笑,人类从来没有平等。伟人活着时的威严令人害怕,死后却个个和蔼可亲,遗像到处挂;高僧的遗骨,也没人觉得害怕,还价值连城,而平民活着时没有一个人害怕,死后叫人怕起来,遗像都没处放。人,天生地生都是不平等的。所谓平等完全是自欺欺人,是抹杀了个人与家族奋斗成果的谎言。
我愈发觉得我不喜欢拍照片是对的。尤其是近年来,我非不得已绝不留照片。我不是伟人,又不是美人,我的遗物没人景仰,只会叫人害怕,有一天,突然长行了,谁来帮我清理?父母遗物我今清理着,每一张纸片,都要翻看,每一个扎着的塑料袋,都要解开,生怕遗漏了不该遗漏的,外泄了不该外泄的,只是因为我有的是时间,谁能保证我的儿孙能有时间清理我。我进一步下定决心,趁早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再不置办长物,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不留下半张废纸。
老屋,一定要在自己活着时处理掉,或卖或拆,还我的世界一个初始。
秋风,你慢些儿行,待我洗净桂香,不染一尘,共你潇洒地走向深冬,迎接下一个春天。
写于二零二五年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