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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市到农村|我的朋友是“白丁”

2018-05-18  本文已影响16385人  井底女蛙

五年前的淮安还没有禁止小产权房,一个朋友搞开发,游说我和先生去看看。

房子位于黄河边,共108套,都是两层小楼:两百多平方的室内面积,房间敞亮,前后有一百多平的院子,楼顶有露台。

高大的白玉兰处处都是,那时花开热烈,香气袭人;小区紧挨着一个村落,麦田里翻滚着黄色的麦浪。

一见钟情,买。

01.

去年暑假开始装修,前后八个月初步完工,取名东庐。

前院的地面一大半铺了石材和防腐木,打造成休闲区,另外留了30平裸地。

春天来了,小草和树们都在发芽,人们在院子里忙碌着。

站在窗前,看暖暖的阳光洒满小院——是时候实现田园梦了:我要前院种花后院种菜,把生活过成诗。

说干就干,我是个行动派。

市区的家距离东庐15公里,只能利用周末。

那一天,我面朝黄土背朝天,用儿子的花铲在地里哼哧哼哧地挖掘,很快就背疼腰酸。看看双手,虎口红红的,已经脱了点皮。

“你在地里找什么哪?”身后响起一个大嗓门,吓了我一跳。

回头一看,篱笆墙外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坐在电瓶车上,身边立着个大铁锨,正支着腿抽着烟往院内打量。

应该看了有一会功夫了吧,烟已经烧到了尾巴。

这人姓徐,是旁边村子里的——小区只入住了一半,几个村民征得主人同意后,在空置的院子里种地。

他和老婆打理菜地时,我们见过几次,没有说过话。我不想认识那么多人,怕多事。

人家问话总不能不理,“翻地,准备种点花花草草。”我回答。

“哈哈,就用锅铲子翻呀?”他的语气充满戏谑。

“我们有那么熟吗?他可真唐突。”我心里想,低头继续挖。哼,愚公移山都可以,这算什么?

我听到他又点了一根烟,“你是做什么的?贵姓啊?”他问。

“我姓常,教书的,老师。”

我承认,在他们面前我是骄傲的。

“哦,你是先生啊,难怪呢。”他忽然下了车,拿着铁锨进了小院。

“你干嘛?”我紧张了,一面后悔院门大开,一面庆幸装了监控。

“你歇着吧,我帮你翻,看得我心急。”老徐叼着烟,竟然有几分潇洒。

我吃惊、高兴、怀疑,“有这好事?”

“种地要有好工具,你看看你的铲子,像个玩具样。”老徐把烟头一吐,撸起袖子加油干了起来。

劳动的人真美:他把铁锨往土里一插,右脚在锨上一踹,然后胳膊一轮,一大块泥就挖上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半个多小时,老徐就把地翻了个遍,还把里面的碎砖头和水泥块挑了出来。

“太感谢了,我本来准备挖一天的,快歇歇。”我诚心诚意地说,从屋里拿出一瓶纯净水、一包中华香烟递给他。

“这是干嘛?”老徐一把推开,“你这土不行,要换,还要上肥,今天就这样,这两天我帮你弄,小院门不要锁。”

“额……”我犹豫了。

“怎么,怕被偷呀?!”老徐看出了我的心思,“放心吧,我们这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安全得很。”

一个庄稼汉竟然说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样的词汇,我对老徐刮目相看。

下个周末再去,小院里的土平平整整,都是筛过的小颗粒,颜色也不一样,不是以前的沙土了。

从城市到农村|我的朋友是“白丁”

老徐和妻子正在旁边的小院弄油菜,除了道谢,我不知还能说啥。

徐妻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要是你没在这里买房,我们没在这种地,这辈子我们怎么能认识?都是修来的缘分啊!”

感觉温暖极了:缘,妙不可言。

02.

清明前后,村民们开始种菜。孙大娘在后面一排种了三家院子的空地,每次去都看到她热火朝天地干活。

她是个艺术家,把土地变成了油画:一行行的菜苗整整齐齐,高低错落有致,竹竿搭的爬藤架非常好看。

院子里没有水源,她用电三轮一趟趟回家担水浇地,这多累呀,我把后院的水龙头接上水管让她用。

“常先生,这可不行,你家的水都是花钱买的。”她坚决不肯。

“没事的,到时候给我两个西红柿吃就好了。”我笑着说。

“地里的东西想吃尽管摘,但是你的水我不能用。”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空水桶放上车。

我佯装生气,“孙大娘,你这么见外!你不用我的水,我怎么好意思吃你的菜?”

“常先生,我家里是井水,不花钱的。你的自来水要花钱,不是浪费吗?”孙大娘诚恳地说着,发动了车子。

哎……

想着摘果抱瓜的欢喜,我心痒了,买了些种子和小苗回来,在后面的院子里种下。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辣椒有了花苞,还有一棵茄子开花了,我高兴得跟孙大娘得瑟。

她来看看,捂着嘴直笑。

“怎么样?不错吧?”我得意洋洋。

“常先生,去看看我的菜!”孙大娘说。

看了以后,我知道有一种田,叫别人家的田。

从城市到农村|我的朋友是“白丁”

“你这地种不好菜的。”孙大娘说。

“不是有阳光吗?”夏天,上午九点半后面就有了光照。

“作物仅有阳光不够,还需要露水,这棵玉兰树和屋檐挡住了露水。”孙大娘说。

我不知道呀,莫非我这个生物老师,是假的?

“你就在前面好好种花吧,想吃什么菜,去我地里随便摘。”大娘又说了一遍。

这纯朴的人啊,多么大方,又多么吝啬。

03.

渐渐熟悉起来,我喜欢看他们劳作、听他们瞎扯。

几个妇女总爱和老徐开玩笑,说他是风流鬼,还说他偏爱小儿媳妇。我想到了《红楼梦》里的焦大,问,“老徐是不是爬灰了?”

说完顿时觉得不妥,一群人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常先生,你……你……你竟然知道爬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整天跟你们这些农村妇女在一起,常先生都学坏了。”老徐痛心疾首。

“什么猪啊猪啊,哪个是猪?”年近七十的张大妈咕哝。

“你们就是一帮老母猪!”老徐的话引来一片笑骂。

04.

人间四月芳菲尽,东庐百花次第开。

小院花开

小院的月季和格桑花开得热闹,村民们经常在栅栏外看花。喊他们进来,却都不肯,说鞋上有泥,会把地弄脏了。

我一再说没关系,他们于是脱了鞋,赤着脚进了院子……

看过花,参观内部,看着书柜里整整齐齐的书,女人们惊叹不已。

我谦虚地得意,“陋室……陋室而已……”

“啥?房子漏水?”孙大娘着急了。

我尬笑。

“真是陋室,谈笑无鸿儒,往来皆白丁……”博学的老徐无奈地摇头。

原来,老徐的父亲是老秀才,当老徐还是小小徐的时候整天让他背文言文名篇。可惜,老徐不求上进,初中毕业就弃学了。

我和白丁们成了朋友,每次去东庐,他们都来看我看花。

来的人从来不空手,这个带着新采的菊花头、香椿芽,那个带来了豌豆荚、竹笋尖……看花时,几个妇女不自觉地就蹲下身,把零星的杂草顺手拔了。

我是感激的,可是时间长了又烦恼——因为无以回报,还因为很多时候我想安静。

还是保持点距离吧,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做了决定。

上周去时几个人正在播水稻,我打了个招呼,说今天要看书、写文章,没时间陪他们玩了。

“你忙你的,不要陪我们。”他们很理解。

我虚掩小院,进了屋,锁了房门,以前都是院门、房门大开着。

在露台忙了一会,躺床上看书,很安静的一个下午。

却总是不安心,侧耳听外面,没有熟悉热闹的说笑声。

我下了楼,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箩筐两个塑料袋,里面是新鲜的蔬菜;还有一个盘子,几个韭菜盒子还有点热气……

从城市到农村|我的朋友是“白丁”

看看四周,空无一人。

他们说过,这点地根本用不着天天忙,知道我会来,才磨蹭着做,只为听我讲点新鲜事……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我以为只存在于从前的事,原来,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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