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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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些。过年的时候街道上都张灯结彩,满满的年味。宋新却是一天天地在数日子,期待着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开起门儿子就站在门外。
每天都要去门口看几次,有一点动静他都要去看看。对门每天都有快递和外卖上门。这种新鲜事他可不会玩,他的手机还是老人机。好几次开门都和对门四目相对,平时没什么交流,这样看着显得尴尬。后来他就不开门了,透过门上小小的猫眼辛苦观察外面的情况。
“该来的总会来的,不用这样一直看。”杨舒做好了饭招呼他吃饭。
“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着急。”话一说出口宋新就后悔了。
杨舒低垂着眼眉,没有抬头。她拿着调羹舀了口汤,送到嘴边,轻轻地吹几口气,慢慢喝下。和她一起生活了近四十年,亲近得几乎像一家人。可他还是想念那个做事毛手毛脚脾气急躁的妻子,应该说是前妻。
“当年的事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你和弟妹也不会离婚。”
提起往事宋新不由得感到难过,脸转向一旁,不想让杨舒看到他此刻的表情。这些年他一直在反思,要是当年他性格没那么犟,好好和妻子说清楚也许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
“你干什么去?饭要凉了。”
“我去门口看看,好像有人。”
“哪有什么人,赶紧吃饭吧。”
正说着,门口真的传来敲门声。宋新弯着腰,努力让自己走快一些。敲门声只响了两声,但他相信肯定是儿子来了。
果然,打开门是儿子站在门口。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宋新激动地想拉住儿子的手,被儿子轻轻推开。
“来,正好吃饭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我休息一下等会就走。这是今年的生活费,你收好。”
“宋义快过来吃饭吧,还热乎着。”杨舒盛了一碗碗招呼宋新的儿子吃饭。热腾腾的饭在碗里冒气。宋义看了眼,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走到角落坐下。
“你快去换个智能手机,又不是买不起。每次给你拿生活费都要跑一趟。注册个微信就可以直接给你转了。”
“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不会。你不用给我生活费,我自己有退休金。你多来看看我就够了。”其实儿子要是不想来可以直接银行转账,儿子没提,宋新也装做不知道。
四十年了,他以为误会能够解开。可儿子从来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注册个微信吧。”宋义的声音不大,和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含糊不清。
宋新不知道注册了微信的话儿子还会不会来看他。他年纪不小了,这样一年见一次还不知道能见几次。儿子没继续说,他就当没听清。
2
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没有人再说话,一直到吃完。宋新早早吃完回房间午休。上了年纪没有午休精力撑不住。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不知道怎么和儿子交流。每次他一开口儿子就用话顶死他。
迷糊中好像听到了争吵的声音,宋新从睡梦中惊醒。他快速走出房间,看到杨舒在厨房洗碗他松了口气。
争吵声是从阳台传来的。宋义在阳台和人说话,声音很大,看到宋新出现才小声下来。
宋新耳朵不大好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看着他发火想替他分担些,伸手想拍拍他的背,没碰着。他一个侧身躲开去。
宋义挂断电话走开。
“怎么了?”宋新叫住宋义。
“没事,你别管。”
宋新一阵失落。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没有资格对儿子的生活指手画脚。这么多年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儿子。他想到了孙子小宝,他离开家的时候宋义也才和小宝现在一样大。
“小宝怎么样?怎么没把他带来?”
“跟你说了和你无关。到现在突然想起自己是父亲了。你当时离开家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杨舒正好从厨房走出来。宋义或许就是想让她听见,咆哮着,用手指着杨舒。电视里正循环播放着新闻,武汉的疫情形势开始变得严峻起来。杨舒没回应,用衣角擦去手上的水,目不斜视地走回她自己的房间。仿佛刚刚的话与她毫无关系。
电视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声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宋新小声地说。
“是什么都和我无关。我就不该来,扮演这虚假的孝顺。”宋义说着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门被重重地关上。
宋新看了眼关上的门,心有些难受。手捂着胸口,眼前模糊起来。
3
宋新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鼻孔里插着的氧气管都提醒着他,他是在医院。本应该走了的儿子此时正在他身边,儿子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在这?”
“是我把宋义叫来的。我从房间出来发现你倒在地上。我一个人心里没底,就把宋义叫来。”杨舒走上前,“你们父子先聊着。我明天早上再来。”
夜幕已经降下,城市的灯光把天空照亮。
“火车呢?”
“退了。”
宋义的手机响起,他走出去接电话。
虽然身体还有些难受,但是宋新还是挺感激这次突如其来的病。让他和儿子能够再多相处一会。
宋义一直在外面打电话,宋新等不了睡了过去。
4
“听说了吗?这回的疫情很厉害。”
“是啊,听说还要封城。”
宋新刚醒就听到同室的病友在讨论疫情。他只在电视新闻上听过,没怎么放心上。儿子还在睡,趴在床头。昨晚睡得早,儿子什么时候回病房的他不知道。几十年没有和儿子一起睡了,这一刻他感到很安心,虽然什么都没变化。看见儿子醒了,宋新赶紧闭上眼。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宋新闭着眼,耳朵竖了起来。没人知道他已经醒了。医生说他是突发心梗,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其他的宋新都不关心,他只听到了两天。这两天大概就是他和儿子最后的相处时间。等他出院儿子应该就会离开。他心里有些失落。虽然多了两天,但他还想要更多。
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杨舒还没有来。四十年来她都起得很早,不应该现在还没来。宋新肚子饿得叫出声来。一阵饭香味飘来,他睁开眼宋义正提着刚买的早餐走进来。
“吃点饭吧。”
四目相对宋新不知该说什么,点了点头张口吃饭。只是清淡的白粥,不过是儿子喂他的,他吃着觉得特别的香。
“她今天不来吗?”
宋新反应了好一会才想明白他说的是杨舒,想到之前的争吵,嘴上动作停了下来。
“你不接电话吗?刚刚就一直响。”宋义帮宋新拿过手机。老人机的铃声特别响,整间病房都听得到。
“我今天去不了医院。你身体怎么样了?”
宋新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杨舒没说,但是如果没特别的事她不会不来的。
短暂的两天就这么过去了。宋新和儿子之间的关系没有之前那么糟,不过也谈不上多大改善。宋义给宋新办了出院手续送他回去。
“我到了你就要走了吧?”
“嗯。车票已经买好了。”
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变化。宋新心情低落。车里放着伤感的音乐,有些年代感但是宋新听不出来是什么,只觉得更加难受。宋义让司机换首歌。
广播一换,不再是歌曲而是在讲疫情的事。最近到处都在说疫情,宋新就是不关注新闻也有所了解。这样大的事他无法理解,和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司机跟着发了几句牢骚,宋新还开解他不要太焦虑相信国家就对了。
回到家没看到杨舒,走到她房间她还躺着。“没事吧?”宋新走上到床头询问。
“摔了一跤。”她有气无力地说,“不碍事,休息几天就好。”
宋新无法想象这两天她事怎么过来的。那一刻他感觉杨舒突然老了。她比他还大两岁,只是他之前一直忽略了。
“要我帮忙送去医院吗?”宋义来到门口问。
“我来就行,你去赶火车吧。耽误你两天了已经。”宋新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没有回头看儿子。
5
“给你添麻烦了。”
“哪的话。这不是应该的嘛。再说你也照顾我这么多年了。”
宋新扶着杨舒走到餐厅坐下。这样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能看到。
“当时林锋过世,我又流产,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怎么办。”
“都几十年了,怎么突然提起这。”宋新眼角有些酸。“当年我们一起上山下乡你们不也帮了我很多。”
咚咚咚,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宋新赶忙去开门。本应该离开的宋义再次出现。宋新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好几遍,伸手接过宋义的行李。
“什么东西落下了?”
“火车停运了。封城了,不让往外走。”
6
几天来,宋义和宋新都睡在一间房里。晚上宋义睡不好老翻身,影响得宋新也睡不好。
“你怎么不和她一起睡?”
宋义的提问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抛出来。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对两人来说都好。
“我和她不是夫妻。”
宋新说完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的呼吸声。宋新上了年纪,呼吸声更重一些。
“你不是因为出轨才离婚的吗?”
“谁说我出轨了。我从来没有出轨。”宋新激动地坐起来,因为激动咳嗽起来止不住。宋义也坐了起来,靠近些拍着宋新的背。
好一阵,宋新才止住咳嗽。他自顾自地说起来。难得儿子愿意听他说。他这四十年来受的误解没有人可以倾诉。在黑暗中他一点点讲述着自己的前半生。
林锋突然死亡,杨舒因为伤心过度流产。林锋临死前把妻子托付给他,可他没照顾好,他们没出生的孩子也死了。而妻子还误解他,上他单位闹,让他难堪。他一赌气就离开家。没想到这么一离开就是四十年。
宋义的手早就停下来。靠在床上,没有说话。他似乎已经睡着。宋新叹了口气,终究他还是没能和儿子说清楚。
“你为什么从来不解释?”宋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没睡。
“你还没睡啊。”
“为什么你都不解释?你这样离开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宋新一时词穷。他没有出轨,任何时候面对妻子他都能理直气壮。可是面对儿子不行。他这辈子唯一亏欠的就是儿子。“我以为她会懂我。”他小声说。年轻时赌气离家,没想过对儿子的伤害。后来再想回去,妻子却见都不愿意见他,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宋义下床,披了件衣服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出去给我老婆打电话。我可不想像你一样。”
外面不时传来儿子打电话的声音。原来之前在电话里和他争吵的是他老婆。宋新看着漆黑的房间,躺下来,天花板也是黑的。
他有些累了。小区被封了,每天都是疫情有关的新闻。之前他还去过医院。一直都胆战心惊,害怕自己也得上了。他的身体可能撑不过去,害怕死前还不能和儿子和解。
总算和儿子说清楚,他心里好受了些。他有些困,打了几个哈欠。
“解封了。”
小区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叫,随即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宋新的困意全无,他要穿上外套走出房间找儿子。
今年的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