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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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的老王想起在单位的风光来。

他和老伴刚刚经历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原因是自己要出去遛弯，找不到喜欢穿的那件西服了，过后知道是老伴送去洗衣店了。他大发雷霆，你怎么不提前报告我？你擅自做主，无组织无纪律……

退休前，老王从来不在家发脾气，跟家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退休当天成为分水岭，心情像A股跌到谷底，脾气也大了，老伴忍让了几回。

但这次老伴终于厉声回怼起来，不就是洗件衣服嘛，这还要请示你？你把你的威风在家里使？

看着老伴脸红脖子粗的，老王败下阵来，他突然发现家人竟不如单位的人好摆弄！老王想起往事了，一辈子当官，官职大小不说，最多时能管几十个人，那时候想训谁就训谁，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连自己的老太婆都敢拧巴几句。他心里就像沉了块石头，好几天不痛快。

接着，老王又和儿子发生了“战争”。原来是那天儿子下班早，买回一条鱼，清蒸了端上餐桌。老王自从退休，没有了饭局，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最馋的是那口红烧鱼，就生气地嚷，你小子居然给我清蒸了，你不知道我爱吃红烧的吗？无组织无纪律……

儿子亲自下厨忙活半天却没捞到好，脾气也上来了，就反驳，一家人就你爱吃红烧的，我们四个都得可着你呀？收起你的官老爷做派吧！

这后面一句话就像一勺油，浇在老王心中的怒火上，火苗子自然就窜起来了，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最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儿子把一整条清蒸鱼分做四份给他们和自己各夹碗里了。这还没完，儿子一手端鱼盘，一手往他们每个人碗里盛了一两勺汤，还说，妈，清蒸鱼要蘸汤吃，媳妇，蘸了汤味道好极了，儿子，营养都在汤里别剩，最后把盘子对准自己的碗口立起来垂直九十度，还用勺子在盘底刮了四五下，把所有的鱼汤碎肉弄到自己的碗里。盘子重新“啪”一声扔在桌子上的时候，里面毛都不剩。

老王脸都绿了，他觉得真老了没用了，这不气死人嘛！

这次“战争”以老王输个彻底告终。老王又想起在单位时的风光来。他年纪轻轻的就当了科长，后来升了处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是土皇帝，谁见了不得先贴上笑脸，自己一言九鼎有时不分对错，他们唯有执行的权利。这次战败的阴影一直压在心里好几天。

老王开始琢磨要在家里找到一个突破口，不能老是打败仗，不然心里的怒气把小小的心脏撑成了一个气球了。要不拿儿媳试刀——不，他马上否定了这个坏主意，儿子在他媳妇跟前就是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服服帖帖的，自己都不是儿子的对手，更何况更强大的儿媳妇啊！那突破口就是小孙子了——不，也不行，孙子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小阎王，那是唯他独尊，四人之上啊！他不欺负你就不错了，你休想在他面前称爷！

老王话少了，精神也提不起来，他觉得仰人鼻息的生活了无生趣，除了戴着老花镜刷刷手机看看电视，就是一个人遛弯，看着结伴成对的路人，他感到孤独和沮丧。

事情的发展是有转机的。有一天，他捡到一只流浪小狗。他本来不喜欢这种狗东西，脏不说，还要时间打理。不过境遇不同想法就不一样，在他看到孤零零的小畜生在垃圾桶旁边趴着的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惺惺相惜，落难的英雄。上天收走一样东西，必会赠送另一样礼品。

老王把礼品带回家。在家人惊诧的目光下，他得意地给狗洗了个澡，接下来找了绳子牵去打了预防针，回来好吃好喝地喂养，一天两三次同去遛弯。老王又像退休前一样忙了，忙得脸上有了笑模样。

儿子又买回一条鱼，红烧了端上桌，一家人坐好等老王来吃饭。老王的高嗓门从里屋传出来，无组织无纪律，这等小事还用我教你啊！有困难要上，没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你个狗东西……

老王把自己和狗关在屋里，他高高站在小狗面前俯视着它，伸出长长的食指戳点着狗头。小狗趴在地上，两只耳朵耷拉着，嗓子里偶尔发出轻轻的呜呜声，两只眼睛不时偷偷斜挑着主人，一副可怜相。

老王想起当处长的风光来，这种久违的感觉使他精神愉悦！

老王的老伴、儿子、儿媳和小孙子坐在桌前耐心地等着，时而小声交谈几句，嘴里发出吃吃声。里屋门终于开了，老王大步跨出来，后面跟着蔫头耷脑服服帖帖的狗狗。四个人赶紧憋住笑，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样子。老王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摘净刺放在狗盘里，然后看看大家说，都吃饭，不用等我。五个人各夹了鱼吃。老王边吃边说，儿子，以后清蒸，我喜欢吃清蒸的。

大家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一齐把感激的目光赠送给吃鱼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