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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魂记

2018-05-15  本文已影响125人  漆园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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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铃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时,我感觉有人站在床边给我做开颅手术,使我头疼欲裂。

我坐起来看着闹钟的指针一点点的挪动,感受着头痛带来的那种朦胧。时针已经挪到了我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的地步。

简单梳洗便匆匆赶往公司,一路上都在咳,感觉一只小猫在我的扁担体上挠来挠去。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往肚子里灌开水,八月的天气室外可以煎鸡蛋了。而我,望着头顶的空调口,感觉那就是通往地狱的大门,阴风阵阵使我瑟瑟发抖。下午时,我跑了至少八趟厕所。邻桌的胖子伸过脑袋来问我是不是肾虚,我连开口说话的欲望也消失殆尽了,对他扯了扯嘴唇。

晚上下班回去,下了一锅面,切一大块姜放进去,结果辣的我嗓子像刀割一样,洗了热水脚就趴在了床上。第二天情况并没有乐观起来,咳得频率是之前的两倍。我想请假,想了想手里还有几个急不可耐的案子要做,还是去了。在位子上抖了一天,下班时终于决定去了一趟药店,三盒巴掌大的感冒药,花了我将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心想若是吃不好,可就亏大了。结果还是真是亏大了,不但没好,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领导似是很体量下属,笑呵呵的说:“把手里的事弄完,明天去医院看看。”

如果明天不是周末我会很感激她的这番话。

晚上下班,我绕了一段路去了社区诊所。站在诊所门口看了看时间急忙走了进去。

穿白大褂的中年妇女正在收拾东西,我坐下去,她停下手里的活:“真是赶巧,晚五分钟就没人了。”

我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还没来得及说出病症,女医生的手机在桌子上嗡嗡作响,我瞬间成了多余,她抓起手机温柔的声音似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然后挂了。

我知道她在赶时间,干紧凑上去,嘶哑着说了一些症状,她拿个小电筒照进我的嘴巴,说:“看你这一脸的雾霾,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我点头,她开始开药方,然后指了指后面的窗口,让我去拿药,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站在玻璃窗内,我还没到跟前,她便把手伸过来接处方。这让我很高兴,看她纤细的眉毛下大大的眼睛,我觉得她一定是个长相标志的白衣天使。天使抓的药一定能包治百病,我对自己说。

回去点了外卖,吃了药,躺在床上看一部日本电影,是一部很有名的电影,改编自同名小说《阴阳师》。作者正是我很喜欢的一位当代作家。开篇便是一段旁白:日本平安时期是个人鬼共存的时代。

电影未半我就睡去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梦,但是睁开眼时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坐在客厅里没有任何出去的欲望,拉开冰箱,里面还有好几瓶冰镇的可乐,我突然明白了,公司在炎炎夏日发的福利可能就是这次疾病的源泉,但仔细一想,根源还是在自己身上,贪凉过度,冰镇了不够,还往里面加冰,一天两瓶不死才怪。

宝贵的周末就这样被我熬了过去。早晨出来嗓子还是不能说话,我并不紧张,因为这样反而舒坦,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哑巴,可以理所当然的沉默。

喝了药我才出门,空空如野的胃让人觉得药丸异常苦涩。出了门按了电梯,突然发现身后有个孩子,头发湿淋淋的站在那儿,我对她笑了笑,她也对我笑了笑。电梯来了,我俩同时进去,狭窄的空间里,她一直仰着头看向我,我很想问问你去天台了吗?外面是不是在下雨?起床之后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对窗外的天气没有任何印象。心里不免顾虑出了电梯如果下雨,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折回来拿伞吗,我住在顶楼,这太浪费时间了。

电梯停了,女孩没有跟着我出来,我回头用眼神问她,不走吗?她咧开嘴笑了,脱落的乳牙让她看上去很可爱。

天气是晴朗的,刮着小风,我站在马路边等绿灯,脑子里想着刚才那个女孩的微笑。整个身体却像顶着土痂的嫩芽,咳的直不起来腰。

早晨的时间很紧迫,路口的红灯却永远那么不慌不忙,我的身后已经挤满了人,一个骑电瓶车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异常焦急。对面闪烁的小荧幕刚开始倒计时,它就急冲出去了。我看着还在流淌的车流,心里暗骂:真是个傻叉。话未落音,伴随着嘭的一声,我看到了不敢相信的一幕。一个头盔滚了出去,电瓶车连同中年人一起被碾压在了长长的公车之下。身后等待的人流发出洪亮的唏嘘之声,如同听一场让人捧腹的相声,发出逢场的喝彩声。

公交车的车身像一堵墙,横在众人面前,车轮下是碾碎的电瓶车,红色的血迹从车下流了出来,让人以为那是自来水管爆了,水渍蔓延在路面上。红色的头盔在车前的黑色路面上滚动,卡在了协警的脚下,这是个年轻的协警,眼睛瞪得像电灯泡。不过他还是拿出了对讲机,咋呼起来,呼唤着附近的队友。

对面的路灯彻底绿了起来,人流涌向对面,我也跟了过去,不过眼睛依然盯着那还在蔓延的红色溪流。大家都和我一样,脚步和目光不在同一条直线上,心里想停下来看个热闹,身体却像长了另外一个脑袋,指使着双脚朝对面的地铁站和写字楼走去。

不远处的绿化带上,举着脑袋的小黄花,在风里摇摆,有几朵被车下飞溅出来的液体,染得鲜红,看上去很醒目。一个身影悬空站在花朵之上。我停下脚步,呆住了,难道我这两天真的病入膏肓到了这个地步吗?那个身影在随着花朵的起伏荡漾着,表情焦急,不知所措。我想起来了,是他!我骂做傻叉的人。可他不是应该被碎尸在了车下吗,怎么飘在风里?

周围交通陷入一片混乱,鸣笛声此起彼伏。他在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在盯着他。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让我忍不住又弯腰咳了起来。我赶紧转身逃离,过了马路又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一眼,人影以飘的很高,快要和路旁的香樟树齐肩而立了。目光炯炯,注视着我。我张目结舌混入人流,连走带跑到了公司。

公司还是老样子,时而安静,时而熙熙攘攘,我想和部门的同事分享我的恐慌和奇遇,但是话还没说到重点又咳的面红耳赤,同事好心的递过纸巾,目光似在说:瞅你那样,工作吧。

半天过去了,脑海里一直在盘旋着早上的画面,让我无法平静。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我像走了十万里的长征,累极了,想在短暂的午休时间里趴一会。抱着腰枕很快睡去。突然有人碰了我一下,抬头一看是个老头,一只手伸出悬在我的笔筒之上。见我醒来,他张大了嘴巴,像个孩子。老头赶紧转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我却瞄到他袖口里漏出的一把水性笔,我揉了揉眼睛,老头调皮的进了茶水间。

从新趴下又很快睡去,采购部的同事过来拿下料单,又把我推醒,东西早已准备好。她问我怎么了,我指了指喉咙,意思是说不出话来,她让我用柠檬蜂蜜泡茶,说是效果很好。她走后,我想从新趴下,却又看到那个调皮的老头在别的桌子上偷偷的拿笔。我大声的咳起来,老头急忙转脸看我,很诡异的一瞥,转瞬不见了。我瞬间没了困意,心里有个声音在空明,让我觉得胸闷。这时广播里响起激情的音乐,把大家从午休里唤醒。每个人都被这样的时间安排调教的百依百顺,如冬眠的动物,听到惊蛰时节的奔雷声,纷纷从睡梦中醒来,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我拿起水杯向茶水间走去,老头又出现了,坐在窗边的吊篮里荡秋千,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老头看着窗外,手里玩弄着偷来的笔。过来打水的同事推我,问我瞅啥呢,傻了?老头回头看我,我眨了一下眼,他人就不见了,我走过去,吊篮空空如也,只有一大把笔放在靠枕上,我抓起笔走回了座位,发现自己忘了打水。

晚上我加了一会班,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夕阳燃烧了半个城市,很是壮观,瞬间觉得自己的生活真是一片空白。

从大厦里出来,夜幕已经降临,昏黄的灯光下,很多人在晃来晃去,我很好奇,这里不是闹市,平时大家都是来去匆匆,很少有人在这儿闲逛。我穿过几条马路,又来到那个十字路口,一切和平常一样,红绿灯千篇一律的交替着,车水马龙。车祸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曾经有个生命在这消逝的痕迹。那一刻我感觉到城市快节奏的无情。

我有点想家。想那个四周长满庄稼的故乡。

我在等电梯时不由自主的瞅向楼梯的拐角处,总觉的有人在那昏暗的角落里看我,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一堆废弃的纸盒堆积在那儿。

我坐在电脑面前,看着手里的药片,心里开始泛起嘀咕,这东西除了让我没了一个星期的伙食费,还给我带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灵异世界。我在想我是不是还要继续吃它,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咳了起来,很难受,喉咙里的痰,堵得我喘不过来气。我又开始怀疑是我的想象力在作祟,一定是生活太过单一,潜意识想让它起点波澜,才会有这样自欺欺人的幻觉。一仰头我把药片倒进了嘴里。

也许是药片的催眠的效果,这两天我总是睡得很早,但是个人意识总是漂浮着,无法真正的沉入梦乡。时间在混沌里过去了很久。我觉的鼻子很痒,于是揉了揉,但是还是很痒,睁开眼我被吓了一跳,一个小孩蹲在我旁边。我当时是极其慌乱的,摸了半天没能打开灯,最后是小女孩帮我摁了开关,笑盈盈漏风的门牙对着我。正是昨天早晨我在电梯里偶遇的那个孩子。

我恐怖片看得不多,但是也知道这种可爱的小角色有极其诡异的一面。我感到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看向钟表,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这又使我诧异,这个时候脏东西怎么还敢出来活动,不是应该躲在昏暗的角落里吗?

“你,那个,你,你,你是谁?”我的惊慌使我原本嘶哑的声音变得语无伦次。

小女孩始终以灿烂的微笑直视着我,她伸出双手,捧着一捧零钱,五毛一块,纸币和硬币堆的像小山一样。

我揉着干涩的眼睛,不明白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终于说话了。

“叔叔,你可以带我去超市吗?”

“啊,什么?”我又瞄了一眼窗外,天色朦胧,如果是个好天气,日出应该快要来临。

“我想去超市,你可以带我去吗?”小女孩又问道,脸上的微笑已经变成一种祈求,让我心生怜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蜷缩在了角落里,心里想了想没敢拒绝,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她并没有回答我,而是把手里的钱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单上,散落的几张又重新拿起堆积到一起,努力使它保持着小山的形状。

“我想去一次超市,买很多好吃的,这些钱够吗?”小女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是经常出现在小区里的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声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现在是夜里,超市是关门的,买不到东西。”我想拖延一会,等太阳出来,希望眼前的一切能消失。

小女孩扭头看了一会窗外,嘟着嘴巴“哦”了一声。她爬到我的床上盘腿坐下,开始一张张数着自己的财产,很用心。我看在眼里心急如焚。

为了使自己放松我想办法和她聊了起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妈妈呢?”

“叔叔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病了,很严重的。”

“哦!病了就会说不出话来吗?”

“呃。”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小女孩不时回头看向窗外,样子和我一样,也在期盼着太阳赶紧爬上来。这让我有点惆怅。

“你妈妈呢?”我问。

“我和你一样啊。”

我觉的她一直在答非所问,但是想了想这一句,问道:“和我一样,难道你也是个没妈的孩子。”

“不是的,我妈妈还活着,但是我已经死了。”

我感觉到一声霹雳,脊背发凉,一直怀疑的问题,就这样赤裸裸的真相大白了。我还想逃避,但是无处可藏。

我租的房子,阳台正对着东面,平日里是个风光极佳的位置。远远望去,大半个城市都展开在眼前。一线白皙正在城市的边缘升起,驱赶着黑夜的昏暗。黎明比我预期的更早到来,我心里充满期待,久久注目。小女孩和我一样,盯着远方。城市已经清晰可见,太阳露出弧形的脑袋,一点一点终于跳了出来,挂在天边像一个满脸羞红的新娘,遮在头上的红盖头那四周丝丝的薄云,让她更加风情万种。

我笑了,小女孩也跟着笑了。她的笑比我更加真实,一看就是从心底生出来的。看着她还清晰的坐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叔叔,天亮了。”女孩兴奋的叫到。

“是,是啊。不过超市老板应该正在起床,还没到店里开门,我们还得再等等。”

女孩瞬间一脸失望。

我不能领着一个死人去超市买东西,我得赶紧想办法。我起来,出去,走进洗手间。我在里面磨蹭了很长时间,还是脑子一片空白的出来了。女孩站在门口举着脑袋等我,我看着她可爱的样子,突发奇想,拿起旁边鞋柜上的吹风机说道:“你看你的头发湿成什么样了,我不如给你吹吹。”

她似乎也想去吹,但还是可怜兮兮的说道:“没用的,怎么也干不了,我死前淋了大雨。”

我只好放下吹风机,把她留在客厅,自己关了房间的门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临出门时我一再确认:“你确定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你?”

“确定,叔叔。”

“你叫我哥哥好吗,我还没有这么老。”

“哥哥。”

坐电梯时,她把堆积成山的零钱全塞到我的裤子口袋里,让我不禁笑出声来。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住的是回迁房,小区里遛弯的老人一个接着一个。在小区门口一棵茂盛的银杉树下,我发现一个坐着吸烟的老人,正煞有其事的看着我们,不是我,是我们。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尽,摇晃着让自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我心里发毛疾步向前。

小区门口有个杂货铺,麻雀虽小,但是五脏俱全。我假装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小女孩贴着我的腿,像走进巧克力工厂的迷妹,脸上满是兴奋之色。为了避开老板的视线,我假装找东西向最里面走去。小女孩已经开始挑心爱的东西了,她指着一个个包装袋,这个,这个,我跟在后面,一一摘下拿在手里。话梅、薯片、虾米、花生、辣条全是一些垃圾食品。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像个跟班一样,照单全收。不一会怀里已经满满的了,我赶紧上去阻止她,小女孩看着我,脸庞像一朵盛开的花。

“好了,就算你不考虑我能不能拿得下,也该想想自己的小肚皮吧,够了吧。”我说。

“好吧。”然后蹦跳着朝柜台走去。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还在给自己描眉化妆,看我满怀而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也笑的像一朵花,但是这朵花已入了秋,染了暮色。

我把小女孩塞给我的零钱摊开在收银台上,理清数完还不到总金额的一半,小女孩站在我身后,勾着脑袋,看上去口水已经流到衣襟上了。我只好慷慨解囊,付了余下的钱。

老板急着要给自己补妆,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沿着小区里曲折的林荫道把这个小馋鬼领到一处偏僻的凉亭下。四周花树盛开,金色的朝阳零零散散洒在大理石的路面上。小女孩已经开吃,我在一旁像个保姆,撕扯着零食的包装袋。有些东西看上去,色泽诱人,嚼在嘴里却是差强人意。小女孩只好把它们都塞给了我。看着她幸福的样子,我也莫名的感到心里暖暖的。

我对她的来历还是知之甚少,于是问道:“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能告诉我吗?”

“我妈妈不在了,她卖了房子去了别的地方。”

“你爸爸呢?”我帮她拆了一包话梅又问。

“不知道,没见过。”她的目光始终专注着眼前的美味。

“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次她有点迟疑,脸上盛开的花朵有点颓色。

“叔叔,我告诉你,你不要讨厌我。”她看向我的眼睛很明亮,如一汪清澈的潭水。

“不会的,我喜欢听故事。”我一脸无所谓。

“我妈妈把我放在路边,去找一个叔叔。他也住在很高的楼上,天都快黑了,小雨一直下,把路边刚长出来的小草都打湿了,把我也打湿了。过了很长时间,头顶的路灯亮了起来,老是看我,像个巨人,吓人死了。后来妈妈和那个叔叔一直吵着架,来到我面前,那个叔叔还打人,还让我和妈妈滚,说不认识我们。但是雨下的很大,我都冷的发抖了,妈妈好像忘了我的存在,蹲在小草上哭,我也哭了。后来我就咳个不停,就像你这样,不过我的头很烫,眼睛看什么都像个影子一样在跳舞。”

“哥哥前两天也是看什么都像个影子在跳舞。不过现在好了。然后呢,你妈妈没带你去医院。”

“回家之后我妈妈一只在我旁边哭,说自己不该把我生下来。后来我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就是这样了。”

我已经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关心她味道好吗,要不要尝尝这个小馒头。

“我妈妈从来不给我买这个,我每次想要的时候,她都凶我。”

“我猜她一定很年轻,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母亲。”我想了想又问道:“人去世了之后,不是应该消失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因为这个是我的心愿啊,还有心愿的人都不会马上消失。”小女孩举了举手里的话梅说道。

这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到了从未蒙面的母亲,一时间有些慌神。

“哥哥,谢谢你,这个真的很好吃,我喜欢这个。”

我再看向她,发现有点不对劲。我透过她娇小的身体,看到了对面一朵盛开的白色小花。女孩的笑容变得像一朵雾气,只有明亮的眼睛还在闪烁。这让我很紧张,像要失去一样刚刚得到礼物,心里爬满悲伤。

“唉,你叫什么名字?”我急忙问道。

女孩嘴唇在动,却没有任何声音,转瞬间,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变得模糊了,花朵一样的笑容也消失了。在我面前的是草地上一片盛开的兰花。

“看来她的心愿已经完成了。”我喃喃自语。

发了一会呆,我才想起去看时间,离八点半还有二十分钟,我慌忙把脚下的垃圾处理掉,还有一些没拆口的零食拎去了公司,给了周边的同事。

“有好事,是不是摆脱单身了,不过就这么点东西,庆祝方式是不是太简陋了。”一旁的胖子吃着东西不忘调侃。

我对他竖了竖中指,去了茶水间。此时我才想起来,药没带。想想这几天它似乎并没有对我的病情起到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心想不喝也罢。我朝窗边的吊篮看去,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在那里荡来荡去。我不想惹这个淘气的老头,打了水赶紧回了位子。

也许是早上小女孩的出现,整整一个上午,我的心情都陷入一种莫名的低落之中,没有说过一句话。手里的工作更是错误百出,我不时回头看向茶水间,具体期待什么自己也难以名状。中午休息时,我的笔筒里莫名多了许多支笔,这让我心有余悸。我改变常规,没有睡觉。而是向同桌的胖子,要了点毛尖走向茶水间。我泡了两杯茶,放在摇篮的前的圆几上。自己拉来圆凳也坐了下去。吊篮在有节奏的轻轻晃动,我虽然没有看到他,但是我知道那个有“偷笔”癖的调皮老头正坐在这儿。我又把水杯向前推了推,表示愿意和他一起分享。

公司的茶水间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马路对面一片绿意盎然的公园,是个很好的休闲之处。我良久没有说话,注视着那片绿油油的树木,阳光下它正泛着亮丽的光。我是个慢性子,很多事情在心里徘徊很久也不能确定该不该去做。这时茶杯被端起,再放下时,里面只剩了半杯。我心里不由得几分欣喜。回头看向办公室,大家都很安静的趴在办桌子上午睡。我便来了勇气,正要和他说话。却看到一个小本子和一只笔正悬在半空中,笔尖飞舞着,留下一行行的字迹。我像看到了电影里的魔法表演,双目圆睁,期待着。

本子被放到了我有些颤抖的膝盖上,既然是繁体字: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乍一看我有懵,当我来回读了两遍,脑子里开始被一股晨雾弥漫着,心跳像密集的鼓点。这个调皮的老头看出了我的心事。我一直在渴望着,渴望能见到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的母亲,因为这场病,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还在原地等待着,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比如让我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

我的眼睛湿润了,泪水落在本子上,让寸草心三个晕开如一片水墨画。

我写下:“我真的还能见到她吗?”把本子递了过去。

“要快喽,你没多少时间了!!!”本子递过来,上面三个大大的感叹号让我无比的冲动。

我出了茶水间,看大家还在午休,不想睡的都在刷自己的手机。邻桌的胖子靠在椅背上,一张脸后仰着,嘴巴张开正对着天花呼呼冒着凉气的空调口。我在他脸上拍了拍,和他交代了一些事,在他一脸懵圈的目光中,疾步去了电梯口。

我回到住处,准备拿上证件和两件换洗的衣服。房门刚打开,一股冷风迎面而来。没管这么多,背个背包便打车去了车站。最快的路线是做大巴,可以直达我家乡的小县城。不过最快发车的一班也要下午四点,我坐在候车室,心里五味杂陈。期间上司打来电话,我没接,盯着手机任它响个不停,旁边的小妹妹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对她挤出僵硬的微笑。我开始酝酿各种母子见面的镜头,开场白在脑子里撕了一稿又一稿,最后弄得满脑子都是纷飞的纸屑,也没确定下来该是哪一句。

上了车,我又拿出之前喝的药。我已经怀疑是这个药让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了让自己的阴阳眼能持续更长时间,我加大了药量,把药片全扣下来,吞了下去。现在是淡季,车上不像逢年过节那样拥挤。车上了高速,我就感到困意像潮水一样将我席卷,我睡了过去。

不知时间过多久,邻座的一个大爷将我推醒,嘴里道:“小伙子睡起来真叫吓人,该醒了,车子这就进站了。”

我朦朦胧胧,口干舌燥,把怀里大半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个干净。看了看手机三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姐姐的,剩下两个是同事。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半。心想这药太可怕了,可以当安眠药来用。车子进站,下了车无数黑车司机围了上来,不停的咋咋呼呼,一听就是熟悉的乡音,感觉无比的亲切。不过我还是摆脱了他们,在路边上了一辆有牌照的出租车,司机要了个天价,我一口答应,但是要求他一定要送到家门口。

车子一路畅通,下了省道便是迂回曲折的乡间路,可喜的是这两年家里搞村村通工程,路面还算不错。路两边是高耸的玉蜀黍地,黑压压的在身边移动。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里的味道让我头脑清醒了很多,我抬头看夜空,大片久违的星星在闪烁,但是没有月亮。

司机在我的指引下,七拐八抹,最后停在一棵泡桐树下。我下了车,四处狗吠声不绝于耳。泡桐不远处一个红色大门,夜色下漆黑一片。我想奶奶和爷爷应该还在睡梦中,不应该惊扰到他们,于是转身向田间走去。

脚下的砂石路曾经在我的童年生活中扮演着人生导师的角色,它通向尽头的河流,我学会了游泳;它通向河边的小树林,我学会了聆听各种鸟语花香;它通向田间地垄,我学会了各种农活;它通向母亲沉睡的坟头,我懂得了什么是思念和悲伤。现在它又在我脚下了,闪着白茫茫的光。两岸稠密的玉蜀黍地,让它看上去很狭窄,如一个神秘的小巷。耳边的虫鸣一下子安静了,各种嬉戏打闹的声音从秸秆间传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呐喊。我向前走去,身边全是来来往往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从未蒙面的,但是每一张脸上无疑都洋溢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与热爱。一辆牛车迎面而来,车上坐着一个老头,我不认识他,擦肩时却死死的盯着我打量,我有点害羞,赶紧转过脸去。这时又一辆拖拉机喧嚣着开过来,一车厢的红薯,上面坐着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还在打闹,司机看上去很高兴,我认出了他,邻居家的大银,前两年在外面跑货时出了事故,他的孩子和我同岁,是班里的班花。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他们穿着奇怪,春夏秋冬的衣服都穿在不同的人身上,站在一起谈笑风生。

我已经来到了田野深处,站在一个三叉路口。一声凄厉的杜鹃鸟叫,四周又只剩我一个人了。我看着面前一条纤细的长满杂草的小路,它正伸向一条更狭窄的小巷,小巷深处的一块地里,睡着我亲爱的母亲。我走了进去,玉蜀黍狭长的叶片划过我的手臂,痒痒的,但是很舒服。这里青草和土地的芳香变得很浓郁,让我忍不住大口大口贪婪的允吸。我想可能是离目标越来越近的缘故吧,我把她当做母亲的体香,我沉醉在她的怀抱里。

我到了,多么幸运。母亲沉睡的这块地里,爷爷种的是大豆,膝盖深浅的秧苗在夜风下如波浪一样,轻轻地涌动。母亲坟前的那棵柳树也在随风摆动,她看上去又大了一圈,像一把撑开的雨伞。我的目光被不远处的它紧紧的勾住。时间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上的星星也开始闭上疲惫的眼睛,一层薄雾在田间涌动,游走在大豆的秧苗之上。雾气凝聚在柳树下,又慢慢散开。一个人影出现在树冠下,她坐在一把摇晃的秋千上,身穿一件纯白色呢子大衣。母亲是在惊蛰过后的一天去世的,那一天天气很好,但是乍暖还寒。我趟着豆秧向母亲走去。我听到密集的鼓点子又在胸腔响起,并且随着迈开的脚步愈演愈烈。我到了,不敢再向前,就这样望着,泪水从面颊上不住的滑下。母亲的样子有几分像姐姐。齐耳短发,皮肤很白,一双眼睛似曾相识,她没有同龄人的那股沧桑,微笑着,眉宇间夹杂着几分忧伤。

“森~。”母亲在叫我。

我想应一声,但是沙哑的喉咙和从小一哭就哽咽的毛病让我错过了这个机会。我的脸已经一片泥泞,鼻涕和眼泪混作一潭,赶紧用手臂拭去,母亲变得清晰了,像油画里的圣母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我发誓一定要牢牢记住她的样子。

“我以为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了。”母亲说道,我哽咽的摇头。

“十八年过去,那时你才六岁,又不在我身边。”母亲脸上的微笑已经彻底染上悲伤。

“啊~。”我的声音还是如此的不堪,成了我和母亲交流的一道障碍。我只好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冰凉入骨。我把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又放在母亲脸上。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母亲的泪水下来了,拉我和她一起坐上秋千。

“傻孩子。”母亲道。

时间艰难的迈过黎明的门槛,在东方爬了上来。我无暇顾及这些,一直扭头望着母亲。在我所有的记忆里这是唯一的一次和母亲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我怎么能荒废这儿的每一个瞬间呢。

“在外面吃的穿的都还好吧。”母亲似要和我唠唠家常。

“好~。”嘶哑的声音也许只有我自己能听得懂。

母亲又笑了,伸出手来在我胸口抚了抚,我感觉舒服多了。这时天已经大亮,鸡鸣声在四周此起彼伏。

“知道你要来,我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母亲望着东方泛起的晨光说道。

我很诧异,想起了昨天的小女孩。

“等待真的很累,好在我的坚持没有白费,我的儿,你长大了,我的心愿就了了。”母亲说完我又一次哽咽起来,死死抓住她的手。

“别哭了,这是好事啊,我高兴呢。”说着又在我胸前抚了抚。我不再哽咽。

母亲接着说道:“别埋怨你爸,多去看看他,这么多年难为他了。”

这时火红的太阳露出了脑袋,母亲和我都看向它。家乡的日出比别处美上千万倍,看了让人心醉。

这时我感到喉咙舒服多了,咳了一声,声音也清爽了。于是又看向母亲,母亲已是满面的微笑。

“妈,妈~。”我喊了出来。自己也高兴的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母亲更是高兴,道:“还是个孩子。”看到母亲这样高兴,我的兴奋之情更是难于表述,于是对着日出大喊了一声:“妈~~~。”

我回头,看到了母亲透明的面孔,那白色的大衣以融入到晨雾之中,身下的秋千更是不知所踪。

“妈?”我知道母亲要走了,有些东西非人力所挽留。

我还是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可是留在手里的是几根柳条,柳条已被露水打湿,凉凉的。

抓着柳条我发呆很久,初生的朝阳洒在我的后背上,带来几分暖意。

一个老人挎着竹篮从田头经过,看到了我,停留片刻没有说话走了过去。

我也走出了豆地,离开了母亲的坟,一路都在回头。

我又看到了那棵泡桐,红漆大门已经大开,爷爷年迈的身影,在树下渡步,他这个习惯不知道养成了多少年。我走近喊一声,爷爷先是惊讶,后是欣喜,然后一问一答进了家门。

在家没敢多呆,第二天早晨便动身回去了,一天的车程,让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推开房门那股冷风还在,我住在顶楼,这样炎热八月天,有股凉风吹来感觉怪怪的。我很疲惫,洗洗澡便睡了。明天到了公司不知道要怎样挨批呢。

睡意朦胧间我又坐了起来,有个男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和我说话,我知道这是个梦,要不然男人背后的夜空怎么会有璀璨的烟花在绽放呢。窗外似是在庆祝某个节日,热闹非凡。男人像个侠客,坐姿很帅气。他用侧脸对着我,说道:“为人父母的,走到哪心里都有牵挂,但是人有旦夕祸福,意外总是在你不经意间降临。我女儿马上就要开学了,庄稼人的孩子上个大学不容易,我不能把孩子的前程断在我手里,这张卡里有两万块钱,是给我女儿的学费。你我有缘,在最后的弥留之际相识,请小兄弟务必帮我。找家银行转个账就可以,举手之劳,还请万勿推辞。”说着这位侠客般的男人,随手一抛,一张卡片打在我脑门上,吓得我从梦中醒来。

外面天已大亮,但是闹钟还没响,我又躺下眯瞪了好一会,回想着刚才的梦,梦里的那个人。突然灵光一现,他不就是十字路口出意外的那个男人吗,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呢?细细想来,一定是平时钟情武侠小说的缘故。

闹铃响了,我翻身下床,临出门时在电脑桌上看到了一张储蓄卡,下面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长一短两行数字,然后是一句话,读起来让我脊背发凉:

“举手之劳,还请万勿推辞。”

我觉得我在某种程度上是惹祸上身了,为了尽早摆脱这种不必要的麻烦,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我在中午休息时找了家银行,把钱一分不剩的全部汇到那个指定的账户上。晚上回去,我买了一包烟,和银行回执单一起压在了阳台上,心里默念:大侠高抬贵手,一路走好。

一阵风刮来,纸条被卷入城市绚丽的霓虹之中,不见了。

说来也怪,从此以后,我就不在遇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办公桌的笔筒里总是莫名其妙的被人插满了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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