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也不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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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欢说,从前的从前靠着声音混了口饭吃,之后的之后,把声音捡起来,希望仍能混口饭吃,我打开她的配音秀永远不要懂的链接,却一点也不像她的声音。
“有只会喷火的怪兽,独自在山上活了几百年,有一天来了个小女孩,对怪兽说,我没有朋友,我们起玩吧!怪兽觉得受到了冒犯,于是朝着小女孩喷火,小女孩大笑着说,真好玩!以后每天女孩都会来找怪兽,看怪兽喷火,直到后来女孩长大了不再出现,怪兽等啊等,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和悲伤,于是,怪兽躲进了深山,决定以后再也不见人类了。
可能这个故事只有懂的人才能听懂吧?!希望听不懂的人,永远也不要懂……”
配音秀里的女孩化了妆,嘴唇两边用鲜红的唇彩延伸着画出夸张上翘的嘴角,让我一下想起雨果小说《笑面人》的主角来,小时候被故意割裂嘴角,形成了一张永远的笑脸,这女孩在暗示一个用笑脸叙说的忧伤故亊,特别是最后一句,永远也不要懂……说出这句时,画面失焦,女孩的笑脸模糊,一丝隐秘的落寂弥漫,袅袅不绝。
这故亊版本有点熟悉,我却从没去认真体会过,有些余味,粗略之间总会被忽视,却因为一句永远也不要懂点了睛,恍惚入了佳境。
那,我用文字来诠释时,也刻意着,将它们排列成永远也不要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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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紫胭桃老之将死,冬天里,我将它修理剩三四根很短的粗枝,锯下的部分直接扔在王二浜里。这是有原因的,经常有陌生人的到我院子的河边钓鱼,母亲对此有点小担心,又不好意思回绝,河里扔满了枯枝,这鱼就没法钓了。
而后春天里河里的枯枝上开满了桃花,岸上仅剩的短枝上,桃花开的比往年更盛,河里的桃花很快萎落,岸上的紫胭桃树却在初夏结出了累累果实。
其实我很少有时间关心院子里的变化,比如桔树和水蜜桃树间的那棵黄桃,几乎被母亲用斧子从四周往里砍断;还有围墙边的一棵不如哪年存在的泡桐树,每年都会开满淡紫的花朵,如今愈发高大粗壮,母亲嫌它遮掩了阳光,安排我在它树身上剥去一圈树皮;屋后茅坑边的构树根系发达,撑破了旁边一只陶质的大水缸,也被我用斧子沿树身剥去了一层皮。
据说人要脸,树要皮,沒了树皮树便会死去。
可是,今年的泡桐还是开了一树淡紫的花,黄桃不仅开花还结了果,构树更不要说了,郁郁着长得可欢了。
我希望你不懂我的字,希望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庆祝周末,寻欢作乐。
开始时她就叫欢欢,我和她不熟,偶尔还是会见见面,某个时间段走动次数还蛮多的,但对话并不多。她比较能说话,时常会爆出许多真知灼见来,我和她的不搭在于我对事物的看法也和普通人有点不一样,并且很自以为是,不容易被他人的看法和意见所改变,产生的结果是我们之间是很容易产生言语的冲突的。所以大多时候我不愿和她争论,她呢?我估计她基本上不屑和我争论。
用好听点的话叫相敬如宾,(不对,这好像是形容夫妻间关系的,应该用客气一词更合适。)实在点说叫互不待见。
这世界上的事还真说不准,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太多习以为常的事被忽略,可总会有几个场景被选择性地保留着,不会随时间而淡忘。
八十年代颜市有家叫桃源涧的酒楼,那时我刚把那位会写一手好诗的女子当成我小兄弟,然后和欢欢三个人一起喝桂花米酒,喝到兴起,请厨师帮我们用一只超过十升的铁皮水桶拎酒过来,然后用酒杯直接舀酒喝到酒店打烊,饭店里的人连厨师都回家了,是我们关的店门。
喝完,三个人在深夜里踉踉跄跄走在虞山北路上,并排着占据了半条马路,还放肆地唱着那个时代的歌。
几十年了,忘了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忘记了唱的哪首歌,也忘记了街灯晕黄还是璀璨,天上有星星还是月亮。
人生好奇怪,我和欢欢很不搭,再往后也一直客客气气几乎没怎么交集过,也基本沒有啥思想上的交流,偏偏在那一天一起穿过颜市的街,并且历久不忘。
一个人走着走着,总会遇上一个人陪你走一段路,然后离开;一个人走着走着,总会又遇上一个人陪你走段路,然后离开;一个人走着走着,还会遇上一个人陪你走一段,具体多长时间会遇上一个人,这个人陪你走多久,那是老天的事,或许只有半天,或许半月半年半世。
能记得一些,真是运气。
我隐约记得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欢欢用的昵称里有个巫字,什么巫或是巫什么的记不清了。颜市和巫是有缘份的,中国巫术的祖师巫成是正宗的颜市人,刚开始巫是绝对的褒义词,拥有神秘的力量和尊贵的身份,后来巫被人玩坏了,变成贬义词,如今又时髦起来,估计巫是个有味道的字吧?几年前欢欢又郑重宣布换成了英文昵称,她一直在追逐时代的潮流,我怕她换得勤快我认不出她来,就备注了她真名。
也幸亏如此,知道配音秀是她的手笔,那句永远也不要懂才会勾起久远的回忆,隐忍的寂廖在闷热的立秋里弥散开来,遮掩了惨淡的月光。
我假装懂得,回复了一句:听不懂……算了,还是永远听不懂的好……
小女孩长大了,不再出现。
原来,长大了,对那些好玩的东西失去了原有的兴趣。
原来,光会喷火远远不够。
原来,长大了,会孤独和悲伤。
原来孤独和悲伤会传染,几百年的怪兽也沒有免疫力。
我以为它们不会死,紫胭桃的果实长成鸽蛋大小时,莫名萎缩,随后,桃叶也蔫了;黄桃相反,先是叶片枯落,黄桃干瘪着挂在枯枝上;泡桐花落了一地后,泡桐没能萌出新的嫩叶;构树没死,创建美丽乡村,可庄乡下所有的茅坑都要拆除,构树碍事,被挖掘机连根拔起……
我所看到的繁华也许并不是真的,那些被人为折损的树木,所做的只是它们最后的一点努力,然后体面地离去。
陪你走过一段路的不一定是一个人,也许是一棵树,一只怪兽,一个小女孩。
可惜的是小女孩长大了,除了会喷火的怪兽,外面还有骑白马的王子、驾七彩祥云的齐天大圣、闪烁诡异光芒的冰块伏特加、霞光里的一抹妖娆……
欢欢又捡起声音,想混一口饭吃,我助攻一下,帮她打打广告。
我不会配音秀,但我可以用文字照样画葫芦,希望听不懂的人,永远也不要懂……
(伊朵桃花,等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