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作者:三两
①
“韩一，这次的庆功宴你可再不能推脱了，甲方的人特别强调你一定要出席。”
“张总，这……”韩一面露出难色。
“就当哥求你了，就这一次，好吧，下不为例。”中年男子弓着腰笑着将双手搭在了韩一的肩上。
韩一望着这张因笑容挤得满是褶子的脸，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只好艰难地点了点头。
此刻的韩一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办公室正被外面那一双双如鹰般的目光紧紧盯着。
“张总出来了，出来了。”人事的小李朝身后的几位职员喊道。
“快问问什么情况！”人们七嘴八舌。
瞬间，人们就将刚出来的张总给团团围住了。
“张总，韩哥去吗？”
“肯定又不去呗。”
“张总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嘛。”
外面的吵闹声丝毫没影响到韩一，他继续干着自己的工作，这也难怪，毕竟他是韩一，同事们对他的了解也只是知道他来自北京，一座只有强者生存的城市，至于他为什么来到这座二三线城市，没人知道，也从没人听韩一提起。
张总抬起双手示意同事们安静一下。
“去！”
音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叹息声混成一片。
“这不合常理啊！”
“对啊！韩副总自从来公司，这种事情是一次也不会参加的，就连咱们的聚会也不会去！”
“也是，可能是张总一直求着韩哥，韩哥才去的吧。”
“咳~咳咳，我开口韩副总能不去嘛。”张总面露尴尬，“快去干活，是不是又想加班了！”
加班两字的影响力就是刚刚还在喧闹的一团人此刻都一溜烟跑到各自的岗位上用力地敲打着键盘，就像谁敲打的声音越大，证明他越热爱这份工作，越热爱这个公司，还有，越热爱那个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板似得。
张总看到他们此刻认真工作的样子，满意地扬起了嘴角，脸上的褶子也随即又跑了出来。
②
张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外面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自觉点，都赶快发红包。”
“谁能猜到韩副总这次会这么反常，发就发，可不只我一个人失算了吧。”小丽失望地望了望其他人。
“谁不是呢。”
“发吧，不过此生还能看到咱们副总能参加活动也是值了。”
“对了，你们谁猜得去。”小张有些好奇。
“我～我”角落的那张办公桌传出微小的声音。
人们朝角落望去，看到是那位一脸稚气的姑娘，她叫苏羽，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她纤细的身姿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
“原来是咱们新来的实习生，这也难怪，她来的时间毕竟不长，什么都不了解。”小丽接着又说，“小姑娘，把群里的红包领了吧。”
“丽姐，没事，都闹着玩的，你们别发了。”
“这怎么可以，快点领了，不过一会的下午茶你可要请客哟。”也许是小丽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以前那个刚来公司时的自己，所以对她很是关照。
“恩，谢谢姐。”她微红着个脸应着。
③
下午茶时间，苏羽将买好的咖啡一一递给了同事。
“怎么还多了一杯？”小丽望着桌上剩余的那杯咖啡问苏羽。
“姐，那是韩副总的。”
苏羽的话音刚落，同事们那诧异的眼神就已经将她团团围住，苏羽看着他们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小羽，你刚来不知道，副总是从来不会和我们在一起喝东西聊天的，也从不参加聚餐和应酬，他从来公司到现在整天就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除了工作上的事，谁还敢接近他。”小丽解释道。
“为什么，姐。”
“我也不太清楚，对了，张姐，韩副总来的时候是你和张总一起面试的，您知道些什么吗？”小丽转身望向人事的张姐。
一双双好奇的眼神又开始望向那位公司资历最老的张姐。
张姐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接着朝他们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④
一年前，她在邮箱里看到了一封求职简历，这样的邮件她每天都会收到几封，可简历的内容却让张姐有些吃惊，名牌大学毕业，拥有对口专业的最高证书，最重要的一点是，曾在一家五百强企业做过高管，张姐很清楚那种位置的年薪是多少，同时她也很清楚自己所在的这所公司留不住这种人。
可简历的最后一句话让张姐又有些意外。
“本人对于职位薪资没任何要求。”
这种情况是张姐从没遇到过的，于是她连忙将这件事汇报给了张总。
“张总知道这件事后，心里虽然也有些疑惑，但他还是让安排了面试。”张姐说到这里又抿了口杯中的咖啡。
她依稀记得面试的那天韩依那风尘仆仆的样子，那天韩一下了动车就直接来到了公司，他左手拎着这一个黑色皮箱，右手拿着个文件袋，就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了张总和她的面前，这更加重了张总和她的好奇心。
面试的过程中韩一向他们拿出了证明自己学历和工作经历的所有文件，这让张总有点放心下来，毕竟这年头什么人都会有。
在面试的最后，张总终于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疑惑的问题.
“以你这么优秀的条件为什么会选择来我们这个小公司呢？”
说到这儿，张姐停顿了下来，然后又捧起了手中的咖啡杯。
“姐，你说完再喝嘛！”
“对嘛，姐。”
苏羽虽然现在也非常好奇，但她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只是紧紧地盯着张姐那两片正在抿着咖啡的嘴唇。
“因为这座城市叫麦城。”张姐将手中的杯子放在了桌上。
“什么？”
“因为这座城市叫麦城。”张姐又重复了一遍。
“这什么意思？”
张姐忘不了韩一当时说出这句话时候的表情，他的脸没一点生气，眼神里还夹杂着些许的绝望。
听到这个答案后，张总也就没再问什么，总有些事是人们不想提起的。
接着当张总问到韩一对职位和薪酬有什么要求时，韩一只是摇了摇头，但他提了个很奇怪的要求，就是不参加任何聚会和应酬，对于这个要求张总虽然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答应了，对于这种人才张总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走。
韩一入职时职称只是个部门经理，但后来因为韩一经常会被一些猎头给盯上，张总索性把韩一提到了副总的位置上，权利和金钱是最有用的武器，可尽管这样，张总还是担心韩一会离开，因为他知道韩一可不是那种没见过权利和金钱的人。
“韩副总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会和咱们这群人一样窝在这个小城呢？”
“对啊，那个要求也很奇怪？”
………
“好好喝你们的咖啡吧，都别瞎猜了。”说完张姐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⑤
“姐，那我还要不要拿给韩副总呢？”苏羽望了望桌上的那杯咖啡又望了望小丽。
“去吧，韩副总这个人虽然是有点奇怪，但还没那么可怕。”
听了小丽的话后，苏羽拿起桌上的咖啡战战兢兢的来到了韩一的办公室门口。
咣 咣 咣！
“进来吧。”
听到韩一的回应后，苏羽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此时的韩一正埋头处理着工作上的事。
“有什么事嘛？”韩一头也没抬地问道。
“韩总，不好意思打扰到你工作了，喝点咖啡休息一下吧。”她将手里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韩一的面前。
韩一敲打键盘的手开始停了下来，并抬头望向她。
“其他…其他同事都有。”她有些紧张的解释道，她可不想被韩一误认自己是那种刻意讨好上司的人。
“谢谢。”
韩一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让苏羽有些尴尬。
“韩总那您忙，我先出去了。”
“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听风亭？”
刚准备转身离开的苏羽听到这句话后怔了怔。
“我有位朋友和你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不过大你几届。”韩一看出了苏羽的疑惑。
“对，在校的时候我还经常会去那看会书，发会呆。”一提起学校苏羽开始变的没那么拘谨了。
“嗯，你先出去吧。”
气氛又开始凝固了，苏羽便乖乖地走了出去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⑥
晚上七点半，韩一来到了爱华酒店的大厅，他身着崭新的西服，领带规规矩矩地贴着他的胸膛。
他望着大厅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领带时的场景。
“夏岚快过来帮我打打领带，晚宴快迟到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韩一你这么大人怎么连个领带也不会打，你给我过来。”
“这不有你嘛。”
“那我不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办！”
“你能去哪 ？”
“你忘了，我是风一般的女子了，我会跟着风走，风之所及，便全是我要去的地方，呵呵。”
“好吧好吧，我的风，那如果有天你不在了，我就去有风的地方找你。”
“好。”
⑦
“韩总，怎么还不上去呢，酒会快开始了。”
忽然出现的苏羽将韩一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哦，一起上去吧。”
苏羽拉着韩一走进了电梯。
五楼大厅电子屏上滚动着祝福两家公司合作愉快的标语，参加酒会的人在音乐声中举杯共饮，闲聊，而张总则举着杯酒紧张地望着门口。
五楼到了，韩一与苏羽一起迈步走进大厅，看到韩一的身影后，张总松了口气，接着便快步朝韩一走了过去。
“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人。”
说着张总递给了韩一一杯酒，然后带他朝一群人走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韩一看见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也看见了韩一。
“好久不见。”没等张总介绍，对方便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
“刘总，原来你和我们韩一早就认识，那就更好了，哈哈！”听着两人的对话，张总意识到了他们早已相识，也渐渐明白了当初对方执意要见韩一本人的原因。
“那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张总知趣的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起走开了。
“当初就那么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他望着韩一，带着满脸的疑惑。
“对不起，当时我只想赶快离开那儿。”
“可我听张总说，你是去年才来这儿的，可在那之前你已经离开北京一年了，那段时间你去哪儿呢？”
韩一没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酒杯喝了口，浓烈的酒滑过韩一的喉咙入了胃，这种感觉让他又回到了两年前。
⑧
在北京西的站台，韩一双手抚在着夏岚的肩上说：“等这次回来，你这阵风是不是就该停下来了？”
“那就看你表现了，我可是风一般的女子。”她俏皮地朝韩一眨了下眼睛后，就背着个硕大的背包钻进了拥挤的人潮。
可那天过后，她便真的跟着风走了。
2012年一则背包客在登山过程中不幸遇难的新闻登上了荧幕，它似一团阴霾笼住了韩一。
韩一忽然望着刘然说：“刘然，你说那天如果我没让她走的话，又或者我阻止她干那行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不会”
“不关你的事，就算你阻止她，她也会去的，你忘了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是怎么介绍自己的吗？”刘然牵强地笑了笑，接着也举起了酒杯，他想自己当初如果没介绍夏岚给韩一，那么现在……
“你好，我叫夏岚，是名旅游记者，是刘然女朋友的闺蜜，对了，我是个风一般的女子。”
“你好，我叫韩一，是名设计师，是刘然的兄弟，对了，我是个风一般的男子。”
“你俩在这对对联呢，认识了就赶快坐下喝酒。”
……
夏岚出事后，刘然陪着韩一去了出事的地方，到地方后韩一望着太平间那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失了神，他实在无法将那个风一般的夏岚与此刻白布下的躯体归结为一个人。
警方将夏岚的遗物交给了韩一，一个手机和一个陪伴了夏岚许多次旅行的背包，韩一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可他却一次也没背过，那是夏岚买的，夏岚总计划着和韩一一起来一次旅行，但总因为各自工作的原因迟迟没能实现。
夏岚总说：“韩一，你不要老是被禁锢在这个城市里，多出去走走你会发现这个世界真得很有趣。”
而韩一总会说：“我的风女子，在北京如果我不比别人努力，不每天加班奋斗，怎么生存，有钱才能有趣，有钱我才能给你一个家。”
想到这，韩一的眼睛渐渐起了雾。
他冷笑道：“呵，什么有钱才能有趣！”
处理完夏岚的事后，刘然带着韩一回到了北京，刘然想让韩一暂时搬到自己的房子里住，可韩一拒绝了，他说他不能离开，他怕夏岚回来的时候见不到他，并且他对刘然说，你忘了嘛，夏岚说过，她是风。
那天过后，韩一将自己整天关在房子里，任凭酒精肆意地烧着他的喉咙，灼着他的胃，麻痹着他的神经，可等到他喝光了屋子里的酒后，他才真正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夏岚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继续懊悔，继续痛哭，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翻看她的背包，在她的背包里他看到了夏岚的那本旅游日志，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它，就好像夏岚藏在里面一样。
日志里面记载的是夏岚每次旅游所遇见的景和人和事，可这本厚厚的日志本还没写完，她就走了。
韩一一页一页翻看着，直到他翻看到了她所记载的那最后一页。
“这次同行的人有一位刚是毕业的大学生，她将这次旅行作为她的毕业礼物，好羡慕她的勇气，明天攀爬的山，海拔有点高，她可能是第一攀爬这种山，准备的也不太充分，多亏我带了两件羽绒服，明天借她一件，其中还有一对夫妻，他们将这次旅行作为他们的结婚三周年礼物，也好羡慕他们，什么时候我的韩一先生能陪我出来旅行一次呢?”
读到这儿，韩一的一滴泪落到了纸上，没想到一滴小小的泪珠在与纸接触后会变的越来越大，就像此刻韩一的悲伤，正被无限的放大。
韩一擦了擦眼角继续往下看。
“现在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加班吧，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呢，还是算了，让他好好上班吧，今天走的时候，他问我这个风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那么这次回来后，就带他去一次麦城，让他见识一下那个起风的地方，也顺便告诉他我要停下来了，等等，我这么酷的风就这么为他停留下来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哈哈。”
“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刘然打断了他。
“麦城是她的家乡。”韩一望了望身旁的刘然接着说，“当时我离开后其实并没有直接来麦城。”
当时韩一读完那本日志后，就去公司辞了职，他将自己那个一次也没用过的背包拿了出来，然后将他和夏岚所有的回忆装了进去。
那一年的时间他走遍了日志上的所有地方，在路途中他住她曾住过的酒店，吃她曾吃过的小吃，走她曾走过的道路，并且他找到了她曾在路途上遇到过的一些人，然后从他们口里寻找她曾经的踪迹。
在这些旅途中，他真切的体会到了当时的她在路途中遇到的各种艰辛和劳顿，可这些在她的嘴里丝毫没被提到过，每次一开门她只会笑嘻嘻的说句我回来了，然后钻进他的怀里。
日志最后一页夏岚说过她准备要停下来了，可她却没能停在她起风的地方。
韩一的最后一站是麦城，并且他应聘到了这个夏岚曾实习过的小公司，他决定将那本日志续写完。
⑨
“以后有什么打算?”
韩一没说话，只是朝他摇了摇头。
刘然也没再问什么，他们只是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酒会结束了，刘然扶着摇摇晃晃的韩一上了出租车，在车上，他们提起了许多的曾经，从开始的欢笑直到最后的痛哭，司机好像见惯了这种事情，只是提醒了句别吐车上。
到了韩一家门口，刘然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灯，灯亮的刹那让刘然不禁一惊，酒也醒了许多。
一样的沙发，一样的桌椅，一样的床，墙上挂着的依旧是那张韩一和夏岚依偎在一起的合影，这个屋子和韩一在北京的家竟然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只是这个屋子再也没有了夏岚。
刘然将韩一搀扶到了床上后，一个人来到了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了根烟，烟雾将他团团笼罩着，许久后他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女朋友发了条短信，说自己这几天有事先不回北京。
刘然熄灭了烟，抬起头又看见了墙上的那张照片，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一年韩一是怎么过来的。
天亮后，韩一走到客厅看到了一夜未睡的刘然。
“起来的这么早。”
“习惯了，在北京不都经常这样过来的嘛。”
“也是，那时候虽然经常加班但早上还是这么早起床，麦城这个地方倒挺不错的，这儿的压力没北京那么大，我来这儿从来还没加过班，要不你也来这儿生活吧，呵呵。”
“好啊，不过得先让悠悠同意才行。”
接下来的一个月，刘然每天都会在韩一下班后等他喝喝酒聊聊天。
“你不会真不走了吧。”
“这几天办完事我就走了，你就这么不待见兄弟我。”
“别胡扯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走吧，我真的没事。”韩一忽然认真了起来。
刘然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喝酒。
第二天刘然便回了北京，韩一没有去送他，在动车上刘然给韩一发了条消息。
“兄弟，保重，想什么回来就回来，我和悠悠在北京等你。”
韩一看着信息栏的信息后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⑩
两个月后，刘然忽然收到了韩一的一条短信。
今天我又去了次她的大学，还在她常去的听风亭坐了坐，在那我学着她闭上眼睛听了听风的声音，可我什么也没听到，也许只有她才能听得到吧。对了，你还记得一件事吗，今天是起风的日子，再见了，朋友。
放下手机后，刘然跑出公司直接开车去往机场，可北京的交通总是那么堵，他着急的摁着喇叭，可前方依旧堵着长龙，他继续拍打方向盘，可频率越来越慢，最后他趴在了方向盘。
他知道，今天是夏岚的生日。
你说过，风之所及，便是你要去的地方，那么我现在就去有风的地方找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