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纯至善的大姨

2018-12-05  本文已影响87人  水仙书生

大姨和我家在一个村。

这个名叫赵家沟的小山村,隐藏在豫西大熊山的山坳里。虽然可耕地稀少,却盛产山货。

春天桃杏苹果梨花开满了山坡,秋天板栗橡子、红枣核桃俯拾皆是,就连牧野的老牛,也爱溜达在小溪边,吃着熟透后掉在地上的山柿,喝着清得能照见鸟影的山泉。

村里虽贫穷,但能靠山吃山也不至于饿死人。因此,1958年灾荒时,嫁在这里的大姨,又在本村给她的妹妹选了门亲,就这样我母亲嫁给我父亲,和大姨家成了近邻近亲。

大姨姨父结婚好几年,却没生养孩子。1960年我出生后,村里吃大锅饭,母亲饿的没奶水。好在有大姨。

从知道我母亲怀孕时起,胆大心细的大姨就不声不响从生产队庄稼地里,连偷带拿私存了一瓦罐谷子。

村里开有大食堂,不允许户家开火做饭,锅碗瓢勺也都全部上交公有。大姨只好把家里尿罐刷净了当锅,白天生火做饭怕被人发现炊烟,让村里抓住批斗,她就半夜闷在窑洞里,点着柴火给我开小灶熬米粥。

我三岁时大弟出生,不久母亲又怀了小弟,大姨姨父看我父母愁眉不展,就把我要走抚养,算是过继给他们做儿子。

冬天我手上脸上总长冻疮,还害气管炎,白天夜里咳喘。一到夏天,大姨就让姨父进山砍柴,交代他专门搜寻枯干的栎树,因为栎木是山林中最好的柴,火头旺不冒烟,冬天在屋里烧起来,既暖和又不熏呛人。

大姨最害怕老鼠。有一年,她不知道从哪得到一个偏方,说将刚生下来的老鼠崽儿,泡进麻油里,用来抹手能治冻疮烧伤。

有一天,姨父在牛屋干草下面发现了一窝还没睁眼的幼鼠。大姨像见了宝器般激动,她拿个空醋瓶,捏起一只只通身发红、光秃无毛的小可怜塞进去,再灌上麻油浸泡起来,给我当药用。

大姨听说吃蜂蛹可以治咳喘,又让姨父满山去寻马蜂窝。马蜂窝摘到了,姨父却被马蜂蛰得头大如斗。

我小时候特别胆小。夜里尿憋醒了,怕黑怕冷不愿出去上厕所,就站在炕头,对着灶台下的炉渣尿尿。有时姨父醒了,不吵也不打,而是起床打着手电端着尿盆接住,再倒到门口的菜地里。

有一次山下镇上放电影,姨父领着我去看,回家已是深夜,他便背着我,山路湿滑,他摔倒时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仍紧紧托住睡熟了的我。

第二天早晨我醒了,看见姨父脸上磕碰的伤痕和结的血痂,才知道夜里发生了啥。

心灵手巧的大姨不但会绣花,还会描花样,村里女人几乎人人都把大姨设计的花样,夹在毛选书里收藏、使用。

谁家娶媳妇、嫁闺女还请大姨剪“双喜字”、剪窗花,过年时我家窑洞的窗户纸上,总贴着大姨新剪的蝙蝠团绕的红福字,虽是寒窑,却也和乐温馨。

虽然小时候生活穷苦,但因有了大姨姨父的呵护,我无忧无虑地长大。

但这好日子,在我十岁那年,戛然而止。

不知为什么,有一天大姨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父母家里。没过多久,姨父就把他一个三四岁的侄子领回,当了过继子。

我想不通,是我犯了什么错吗;我伤心难过,觉得大姨姨父不要我了;我嫉妒那个代替我的小表弟,有时候看见他,会恨的牙根痒痒,怪他夺走了大姨姨父对我的疼爱。

虽然大姨姨父还像从前那样关心我,但我心里和他们有了隔阂。

我在公社高中读书时,姨父上山砍柴,捡了条半新不旧的劳动布裤子,他把裤子拿回家让大姨洗干净,跑到学校送给我穿。

我接过衣服,听姨父絮叨着问这问那,却只是嗯哼一声算是回应。待他转身离去时,我看着他身上那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屁股那处已补得像民兵练习射击的靶子,一圈又一圈,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参军离家后,我和大大姨姨父的关系日渐疏远。母亲50多岁那年癌症医治无效去世后,我曾想把大姨姨父接到家中住一段时间。

但大姨说得在老家带孙女,姨父还养了两头奶牛走不开,他们不能进城跟着我享福。我也只好不再坚持,只是每年寄几次钱物给他们,平时工作太忙,难得回去探望一二。

几年后,60出头的姨父因心梗骤然去世。第二年夏天,大姨让表弟打电话给我说,她总是肚子涨疼,吃不下去东西,在镇上医院看了,也说不上来啥毛病,想来省城大医院看看。

我便趁周末开车回了趟老家,把大姨接到了郑州。

周一早上,我让妻子请了假,带着大姨去找我省医的朋友,给大姨诊病。

晚上下班回到家,大姨和妻子正有说有笑地包饺子。看见我回来,妻子赶紧擦擦手,去把B超检查单和报告都拿给我看,说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医生说大姨卵巢生了个囊肿,有时候蒂扭转会引起疼痛,不过是良性的,平时注意别太劳累就没事,暂时不需要住院治疗,先观察一段,给开了好些药让带回家吃。我心里既轻松又高兴。晚上就着饺子和大姨对饮了两杯白酒。

晚上躺下休息时,妻子悄悄告诉我,今天医生给大姨做完妇科检查后,对她说病人的处女膜还完好。我听后没吭声。心却隐隐做痛。

也就是那次大姨来找我看病,聊家常时她才对我说,当年送我回去的原因。

那年村里来了个算命仙儿,大姨领着我站在旁边看热闹,算命的却伸出手摸着我的手和胳膊说,这孩子不是你的,他是贵人体格,将来要离家去吃皇粮。你和他的命理相克,若留他在身边会妨他,赶紧把他送回去,天机不可泄露。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姨,被算命瞎子的一番话吓破了胆,只好忍痛让我离开了她。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无奈和荒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句话,或许就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道路。

后来我工作调动到了广州,回老家更少了。听父亲说,大姨总发“癔症”。犯病时的她似乎就不是她了,声音腔调、行为举止、咳嗽叹气声都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年长的村民看到后,总是惊得目瞪口呆,说大姨像极了本村某某某、某某某,那些人在大姨嫁过来之前早已去世,如今还魂附体在她身上了。

时间一久,居然有人慕名前来,找大姨“过阴”,希望能和死去的亲人说说话、问问前世未来。

表弟和弟媳不但没想着如何给大姨治病,反而动了歪心思,盘算着让大姨当神婆,以此赚钱。

大姨不答应,说装神弄鬼骗人的事她死也不会做。于是婆媳之间就有了更大的矛盾嫌隙。

越来越苍老的大姨,内心似乎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力量,无法释放出来。她被病魔折磨得时而躁动不安,时而沉郁悲伤。

后来一犯病,她就逃也似地从家里望外跑,在附近村子间流浪。有时好心人将她送回家,她在那间空荡荡的窑洞里安生呆不了几天,又要跑出去。

有年春天,她流落到登峰,在嵩山太室脚下的永泰寺里,被慈悲的老尼收留,让她在寺里做清扫保洁,大姨才安定下来,似乎在这里,她寻得了自己的归宿和灵魂安宁。

后来,她对主持说了自己村子的地址名字,主持寄信回家,告知家人勿念,表弟假意去寺里要接她回家,大姨说自己的家就在这里,她哪也不去。

大姨在寺里一待就是十年。

2012年冬天,一场大雪过后,她对主持说想家了。主持给了她一些钱,送她坐上了开往许昌的班车。

后来我听表弟说,大姨到家那天,将老院里残留的那孔窑洞打扫干净,非要一个人住进去。

第二天早上,大姨一手带大的孙女去唤奶奶起床时,发现她穿得干净整齐,躺在床上手脚冰冷僵硬,已经故去。

在度过了属于自己的80个坎坷春秋后,大姨又回到了泥土下的黑暗和温暖中,和姨父合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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