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挽歌
有时候，一瞬即是一生。
春的挽歌
01
江和醒来的时候，时钟正指向六点三十分。他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日历，发现离高考又近了一天：已经是三月二十日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散落进来，正照在他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上。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他知道，那是母亲在给他准备早餐。
自进入高三以来，母亲每天雷打不动地坚持亲自下厨，说是外面的早点不卫生也不够营养。江和每次都对此颇为无奈：他并不想父母太过辛苦。尤其是在这关键时刻，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反而让他心理压力更大了。
江和洗漱完毕，走进了餐厅，发现母亲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而父亲照例还在赖床：照旧是番茄鸡蛋面加上牛奶和水果。
“妈，又是鸡蛋面啊？我不爱吃鸡蛋。”他不由得抱怨道。
江母此刻正在厨房收拾，听见儿子的抱怨，不由得回头笑道：“说了你现在在关键时期，又要长身体，鸡蛋呢必须吃。你先吃着，待会仔细别迟到了。”
说罢，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只等他乖乖坐下。
如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江母自是为了儿子毫无怨言的。好在儿子也从不让她操心，除了有点这个年纪共有的自以为是之外，学习上从来没有让他们做父母的担心过。
她看着正在无奈吃面的孩子，不由得笑了——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清瘦修长的少年；而自己眼中的儿子，却一直是那个吵着要听睡前故事的小男孩。她笑着，又专注在眼前的家务活上了。
江和很快吃完了面，正准备端起碗，只见母亲仿佛有千里眼似的，冲他喊道：“放那边就好，你赶紧的，别迟到了。”他十分无奈的摇了摇头，披起校服，抄起书包就出了门。
三月初的天气，已经渐渐回暖了。春的气息已经悄悄点燃了周围的空气，江和非常喜欢这种早晨走在春风中的感觉——虽然还带着点凉凉的触感。
江和的家离学校不远，只需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据说爸妈当年就是为此，才买了这套房。江和看了看表，才刚刚六点四十五。离早自习开课还差十几分钟呢。如此，正合着他的意。
他站在街角处张望，却没有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02
周三对于张凡来说从来就不是个好日子，尤其是今天，三月二十日。
张凡这人，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平凡无奇。
他一直觉得，大概是爹妈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才导致他的人生如此失败——糟心的工作、平凡的长相、懦弱的个性以及…今天早上收到的分手短信。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加上昨晚睡的很不好，门外一直有声音让他烦躁——导致了他今天早上整个人一副精神萎靡的状态。
此刻，他正急急忙忙地往公司赶，连早餐都省了；他需得在街那头的对面乘坐公交车，然后他都能想象到那种挤得晕头转向的感觉。他不想上班，可是…女朋友已经没了，工作不能再没了呀。
他穿过马路，看见一群群穿着校服的孩子们正打着哈欠往校门的方向走。
真羡慕啊。他想，要是我也能回到读书的年纪就好了…这样想着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街角拐弯处站着一个男同学：高高瘦瘦，穿着略微宽松的校服，斜挎着书包，好像在等谁似的。一边张望还一边看表。
张凡内心极度不平衡：这年头，连这样的小男孩都堂而皇之的站在校门口等女朋友吗？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
他一边腹诽，一边追赶着公交车。
别问张凡他为什么知道，这是直觉。何况，那个男生他之前见过的。和他同一栋楼6层的那个小姑娘，曾经和那个男孩子两个人逛过附近的公园。
实在怨不得他，同住一栋楼，难免会遇见。那个小姑娘长得非常好看，五官精致、长发披肩，加上见谁都一副微笑的模样……而且每次，在遇见他的时候，她都会很礼貌的跟他打招呼；想不记住都难。
不过，那样漂亮懂事的小姑娘，和那个站在街角傻傻等她的小伙子，还挺般配。
张凡终于挤上了公交，他一边这样胡思乱想，一边扯了扯自己已经皱成一团的领带。在一群挤得前胸贴后背的陌生人中间，在韭菜味、汗味混杂着的令人作呕的气息的狭小空间里，他竟然无比羡慕起那些拥有未来无限可能的年轻人来。
透过车窗，他看见那个高瘦男生一个人穿过马路，进了学校。
03
江和径直走向座位，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很不好：似乎有点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大家打招呼，而是直接坐下，像是和谁赌气一样，拿出了语文课本开始看。
“江和今天怎么了？他怎么那个表情？”
“说你傻你真傻呢，没看副班没和他一起来，他俩…”
“什么？真的假的…”
“不过他俩都是学霸，还真般配…”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并没有散去，江和努力在脑海中摒弃掉那些干扰他的声音，但他并没有真正的看进去书。他只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没有出现？不是已经约定好了吗？
不过，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她肯定就来了。到时候，直接问吧。不，不行；万一她尴尬怎么办？万一她就是，不愿意来见他怎么办？
他几乎没法集中注意力，紧张而又焦虑不安的等着她出现。时间在这个时候似乎比平时慢了几十倍，明明只有五分钟…他却感觉像过了五百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她没有来。
江和感觉有点堵。他一直盯着黑板上的某一个点，好像装出自己在努力听课的样子。但是，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周晓薇今天没有来。
江和的心情如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他知道，周晓薇那种乖乖女，不可能无缘无故不来上课的。除非…生病了？但是昨天放学的时候，还好好的呀？难道家里出了事？可是…她从来不会无故缺课，这太反常了。记忆中的晓薇，什么事情都会规划的井井有条；即使有变故，她也一定会和他们几个好朋友打好招呼，因为晓薇非常重视学业。江和都能想象到，她追着他们要笔记的模样。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紧接着，他甩了甩头，决定先不考虑这个事。毕竟八成是生病了；等下课了，再说吧……
老师在课堂上讲课的声音仿佛飘散在四周，但是就是进不去他的耳朵里。
整整一天，都没有人联系上她。
连和她关系最好的那几个女生，也表示毫不知情。虽然她们也十分笃定的说八成是生病了。但是，实在是奇怪的紧。
毕竟…昨天晚上，周晓薇已经答应了他的表白。说好今天再见。现在想起来，那一瞬间的画面如同电影场景一样永远定格在了他的心里：微暗的灯光下，长发少女微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转身羞涩地跑开了。
江和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种心动。那是一生一次的悸动。
那一瞬间，就好像无数烟花在头顶绽放、好像心情一瞬间满的要溢出来，然后即使看着她跑开，也知道，她只是暂时跑开了，但是，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能够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向生命的尽头。
然而，他错了。
想象之中的一切，就如同镜花水月，抵不过现实残酷的一击。
04
三月二十日。张凡默默念着这个倒霉的日子。早上被分手，下午被领导骂，终于熬到了六点下班，他只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的睡他一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
但他还没跨进小区门，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往日休闲打屁的门卫，今日竟然正儿八经地坐着，检查着过往行人的出入门卡。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见了鬼了。
张凡一边狐疑着，一边默默往里走。当然，他的耳朵并没有闲着，正准备时刻捕捉信息：
“哎呀，真是作孽…”
“…怎么会呢…好端端的…”
“…可怜…”
“失踪…八成…死…”
张凡确定自己听到了从他入住这个小区以来，最骇人听闻的只言片语。他的心仿佛被石头压住，所有的压抑和不安在他到达他那一栋楼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今天何止是倒霉，那是倒了血霉。
他目光所及之处，能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女人，和几名执法人员。大家伙围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女人一见到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出现了唯一一丝血色：“小张！小张！你、你昨天有没有看见我们家晓薇…？有没有听见什么？有没有…”
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扶着，只怕早已跌倒在地。这个女人，年纪约四十五上下，个子娇小，脸色苍白而憔悴——张凡发现，她甚至只穿了件睡衣就出来了，肩上披着不知道是谁的牛仔外套。
而这个女人，是那个小姑娘的妈妈。
电光石火间，张凡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一片茫然。他张了张嘴，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呢？怎么就被问话了呢？
张凡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说：“其他…就先散了吧，无关人员请离场，如果有新的…”
后面张凡突然听不清了，或者是本能的排斥。
他很害怕。
他好像想起来了。
05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漫长的一天，江和连晚自习都没上，就离开了学校。整整一天，没有人知道晓薇怎么没来，连老师也说不清楚。但是他看到班主任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晓薇家看看，现在才六点，一切都来得及。晓薇家里可能出了什么事，无论怎样，他都要去看看她，安慰她，哪怕可能被她妈妈发现。
江和这样想着，拔腿就狂奔起来。晓薇家离学校也不远，就在前面一个小区。他气喘吁吁地跑着，感受到自己心跳的飞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一想到马上可能可以见到晓薇，他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应该说什么呢？她见到他是不是会很开心啊？但愿她没有生病…
江和心里各种思绪揉作一团，他深吸了一口气，以舒缓紧张的心情。毕竟，这是他们确立关系以后第一次见面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周围不断传来的只言片语，都像刀片一样射中他，理智告诉他停下来，感情却支配着他往前走。
不，不会的。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也能感受到微风吹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春的告白。
当他终于走到周晓薇他们家楼下的时候，感觉已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一个完全失态的女人，被一个男人扶着，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甚至还能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好似在自言自语。
另外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似乎在发抖。
那个警察好像看见了走过来的江和，他转头对那个发抖的男人说：“请配合我们回去做一下笔录吧。”
那男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另外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江和认出来了：那正是周晓薇的母亲。
所有的事情，好像一点一点的，连成了一片。
江和抬起头，捂住了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他很想，追上那几个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样，竟然挪不动了。
他害怕，害怕知道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好像有谁切断了电源一样。
他就像石头一样，伫立在那里，木然地目送着他们远去。
06
周晓薇死了。
那个拥有甜美笑容的女孩，永远的离开了。确定死亡那天，她妈妈晕了过去。张凡混在人群里，听着周围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说话，每个人又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听着每个人的话，加上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完整的拼出了真相。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了。他已经想起来，三月十九日那天晚上，他明明是听见了求救声的。但是很快，又被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那男人骂骂咧咧，说着脏话，但是那声微弱的“救命”，他听见了，然后，他觉得可能是夫妻吵架…可能是…他怕惹麻烦。
万籁俱寂的夜晚，他听见了那个女孩最后的呼唤，然后，选择视而不见。他的心，在颤抖，好像被车子碾过一样，硬生生的疼。
“你听见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救我的薇薇，为什么…”晓薇母亲绝望的呐喊声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他一闭眼，就能想到那画面，那一声声的呼喊，混杂着那女孩求救的声音，仿佛夺命符咒，一直跟着他。
他就这样，成为了冷漠的帮凶。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了了。他捂住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凶手落网那天，晓薇母亲所有的愤怒似乎都得到了释放，但是最后，她只是喃喃重复着一句话：“你为什么杀了我女儿…为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能不能让我女儿活过来…能不能…让我去替她啊…”
她半跪在地上，头发凌乱，女儿的死亡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希望，本就是单亲妈妈的她，似乎已经一无所有，她身形单薄的像一张随风飘去的纸。若不是旁人馋着，她只怕就晕倒在地了。
周围人一片唏嘘，也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此情此景，让张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他后悔、懊恼、不安，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他看见那个高瘦少年走到了他面前，似乎举起了拳头，他本能地躲闪了，只见那少年冷冷地说了句，“懦夫。”
然后就走掉了。
07
江和看着那男人脸上恐惧的表情，收回了拳头。理智战胜了感情，他知道，自己就算把他打一顿，晓薇也永远回不来了。可是一想到，他…
如果知道那天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我一定不会放你离开。
如果知道你我最终会生死相隔，我一定会珍惜你在身边的每分每秒。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时间也不会回溯。江和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又回到了学校。此刻太阳已经隐去了余辉，天空早已染上了夜的颜色。他一个人，走走停停，夜晚的校园很是宁静，只余三三两两的行人。江和猜，大家一定都在上晚自习。毕竟现在，是高中的关键时刻。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往日一样，宁静而美好。只是，爱笑的、温柔的、本该有着和我们一样大好时光的你，却再也看不见了。你一直都是大家的好朋友，是母亲的乖女儿，是我最喜欢的人。可惜最后一句话，再也没有机会说给你听了。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埋怨我，没有出现呢？
江和站在校园主干道旁的树下，泪水打湿了眼眶。他知道，只有借着夜色的伪装，自己才能片刻流露出这样的感情。不然，父母会担心，老师会担心，她，一定也会担心。
江和看着天空，像是自语又像是许诺似的说道：“别为我担心。”
悄无声息的话语，随着春风，散落在黑夜里。春风吹动树叶，引起一阵沙沙的声音——仿佛，那就是晓薇对他的应答。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晓薇正穿着她最喜欢的碎花连衣裙，站在柳树下，对着他微笑。江和忍住眼泪，点点头，紧握着双手，坚定地向前走去。
春的挽歌
一年后。
江和行走在F大的校园里，感受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美丽的校园以及花鸟虫鸣，感受着生的气息，他不由得自语道：“不知道你还好吗？大家都很想你…”
其实，他还很想告诉她，犯人已经处决；她的母亲很好，张凡因为愧疚，一直很关照她妈妈；而自己，也考上了他们之前相约要一起考去的大学，开始了新的生活。
感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愿意带着对你的思念，好好活下去。
毕竟，又是一年春了。
【无戒365天日更营限极挑战 打卡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