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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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娘家在长江中的一个州,叫江州。一直以来,在我心中江州是一个泥沙冲积州,应该南北河道差不多,孤零零的江中心一个州褚,象长沙湘江里的橘子洲,直到2017年我查看谷歌地图,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江州很大,原来是陆地,由于水流将一块突出的半岛切开,才成为一个洲。南边河床比北边河床宽很多。所以,江州与江北黄梅的联系,要比江南的联系密切一些。我仔细查看过谷歌地图,长江蜿蜒曲折几千里,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洲,面积大小不一,地点一般也在弯道上,成为长江一个特别的景观。外婆家的江州面积大约两个乡,长约10公里左右,上游对面就是母亲企业所在地,有一个渡口,经过一个几公里长曲折的小镇,接通九湖公路。下游在潘阳湖的湖口,临江是著名的石钟山,湖里是一座鞋山。这座鞋山传说是王母娘娘一只绣花鞋掉落湖中,朱元璋和陈友谅水军潘阳湖决战,也在这里展开过殊死教练,后来,曾国藩水师和太平天国水师也在这里发生过激烈战斗,乃是一个湖口古战场。我小的时候,每次路过湖口,都会被那坐湖中鞋山所吸引,现在,也常作买舟游湖之念。我生活了七年的这个地方,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潘阳湖,在谷歌地图里是一个半岛,半岛的后面是城市和庐山,尖尖就是湖口。谷歌地图里的这块半岛,即是一个鱼米之乡,也是军事家眼里的战略要地。听外婆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江边山头有炮台,发生过炮战,而且见过很多次空中搏斗。这应该就是武汉会战的外围阻击战。江北就是黄梅,五祖忍法师主持的禅宗五祖寺,四祖道信大师的四祖师,以及老祖寺所在地。六祖得法后,五祖送六祖过江,不知道六祖的足迹是否也踏过这片土地?这里是长江和潘阳湖交会区域,大雁,滩头,野鸭,茅草,水上的朝阳和落日,这里也许就是中国大地上最大的江湖。在古代,由于地理环境的复杂,这块地方应该是各种势力渗透的地区。听外婆说,她年轻的时候,这里有日本人,江北四爷也就是新四军,国民党游击队,还有几股地方土匪,一个是江州的余人凤,另一个就是曾经想队爷爷下手的汤包子。外婆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我喊二姨婆,舅公和小姨婆。二姨婆也嫁在江州,我小时候曾经无她家住过半个月。江州生产花生和西瓜,过去,我母亲姐弟五个,也常常在江州外婆娘家混,于姨婆家的表姐妹兄弟从小一起玩,关系一直比较近。那时候,外婆的娘家挺兴旺过一阵子,曾外公据说体壮如牛,力大无比,每顿能吃一斤饭,他生病躺床上哼一声,也比别人在地里搭瓜棚强。那时候,江州地广人稀,恐怕只要有力气,家里人丁兴旺,只要勤劳耕作,就会丰衣足食。我母亲小的时候,也是她外婆家兴旺的年头。那时候,家里有一头牛,一匹狗。家里兴旺,家畜也通人性,十分灵气。小姨婆那时候放牛,她说别的牛来斗角,她从牛背上掉下来,那头牛于是一动不动,只是用角拼命顶着别的牛攻击,等她从牛身下爬出来安全离开,这头健壮的公牛才发威,将敌人斗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那匹狗也哼灵性,听得懂人话,看家护院是把好手,还时不时口里含回一只野兔狍子野鸭大雁之类,曾外公出去狩猎,它就是猎犬,将猎物赶到狩猎区域。这匹狗因为自己的本领,遭人嫉恨,背人投毒毒死了。那头牛后来老了,被卖到南边宰杀,怎么也不肯上船,眼里一个劲地流泪。我问过姨婆,那头牛那么通人性,那为什么要卖掉宰杀?她没有什么表示,心里认为畜生的命运就是如此。我可不这么认为。六岁那年,我在祖父母家上学,父亲抓来两只北京白鸭苗,我养活了一只,长大后下蛋,每次放学回家,这只鸭子跟我亲热无比,搂着玩,这是你放学最期待的一件事。有天,我回到家在门口看见鸭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气绝身亡,奶奶坐在一把矮椅子上默不作声看着这只白色的鸭子。那是我终身难忘的一个镜头。我跑过去,对着鸭子嚎啕大哭,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生离死别之痛。得知事隔壁宿小孩龙凡用弹弓打死的,我心里的仇恨真是难以形容。祖父母征求我的意见,吃还是不吃?怎么可能吃这只鸭子?他是我的朋友,不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动物。于是,我和祖父两静静地在后院埋葬了他。外婆说,那一年牛卖了,狗死了,后山满山竹子开花,家就渐渐败落了。我很能理解这种兴旺和败落。如外婆家,两个舅舅没有分家前,有好几年家里气象很好,也不是发财富贵,只是丰衣足食,生活富裕,家里总是喜气洋洋,亲朋好友都愿意来坐坐。村里人很尊重,老远就打招呼。后来,败落了,心里就有点阴影,见不到过去的那种阳光。兴旺和败落,既有运气,也又福德。现在,我很少看到过去祖父母和外婆加兴旺的情景,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阳光的感觉,主要还由于那是人心社会相对单纯的年代。盛世,总是繁华片刻,转眼就是离乱衰败。我的诗歌有一个大主题,千秋家国梦。这是一个家国复兴之梦,种子就是那家的盛世。盛世里,人心不是残暴的,也不是功利的,而是有厚道真情和常态。砚脂泪干,雪芹梦残。红楼梦原来是一本家国盛衰之书。盛世里有衰败的因子,衰败里有复兴的种子。人生和历史的经验,也存在于我个人的故乡土地和天空。这篇回忆文字缘起一位出版朋友的约稿和鼓励,以前写过一些,这次是一个比较全面回忆。依然是粗线条,不过,我回乡后要寻找的东西,渐渐漏出端倪。这是祖脉,故乡人文地理,目前只是揭开一点面纱,或者慢慢地会进入状态,写一部比较精心的自传体小说。目前为止,还是开荒破土,至于有没有精耕细作的价值和兴趣,就看造化了。回忆本身就是一次智力和情感活动,显影人生的更深层次,那么,深层自我的彰显,会增强精神的厚度,让人沉静自足。对于世态人情,自我位置,有一个新的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