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一天
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在村口等我。
这次回家母亲却来不了。母亲得了半身不遂,坐上了轮椅。
车子停在了村口,我下了车,站在风里。周围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只有那颗颤颤巍巍的老柳树,依然在寒风中喘息,好像和我打招呼。几只柳叶轻轻跌落,像几尾小小的鱼游出柳丝,向我游来,不经意间我伸出手接在手心里,有一丝微凉的感觉。我紧紧揣在胸口,一种故乡的亲情油然而生。母亲虽然没有来,但我依然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
穿过静谧的小路,朴实的枣树张灯结彩,挂起一只只小灯笼,欢迎我的回家。母亲没有来,故乡的热忱没有变,故乡的山水依然那样亲切,那样美丽,那样热情。
拐过山垭口,下一段坡就是家门口。父亲推着轮椅,母亲坐着轮椅,就在大门外迎接我。看见相依濡沫的父母,我扑过去高声喊了一声爸妈,心中说不出的激动。父母灿烂地笑着,皱纹里满满的喜悦。父亲接过我的包,我握住母亲的手,久久不知道说什么。母亲以前一直爱美爱打扮,精精爽爽,想不到一场大病,竟让母亲永远站不起来了,后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艰难过日,她痛苦的心,怎么还能挤出这样美丽的笑容呢?这时我忽然省悟道:儿女永远是父母的牵挂,看着儿子平平安安地回来,高高大大地站在他们面前,再艰难的深刻,父母也是欢喜的,高兴的呵。
父亲说,母亲吵着闹着要到村口等你。可是我老了,轮椅推不上坡。
父亲又说,如今村子里也没多少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前前后后只剩下几个老年人。要是隔壁的你根喜叔在,或者你狗粪哥在,我叫他们过来,搭一把劲儿,帮助我把轮椅推上这段陡坡,我就可以把你母亲推到村口,你母亲也就不用闹情绪了。
母亲只能乐哦哦地傻笑,因为她已经说不成完整的话了,只能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简单发音。但她听清楚我爸在说什么。她为自己的直拗好笑。
我说,爸,再回来时,我不再和你们打招呼了,免的你们牵挂。
我内心却很心酸,作为他们的儿子,却不能陪他们在一起,尽自己的孝。总有许多借口流落在外,把两个耄耋老人撂在老家,相互扶持,艰难度日。每当孤寂的时候,他们就想念着自己的孩子们,回忆一家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秋风瑟瑟,喜鹊鸣枝。天气有点凉了,我推着母亲回到屋子里。
父亲张罗着要给我做饭。脑畔园子里摘了一篮子豆角,青椒,西红柿,又抱了一颗大南瓜,搂了一把韭菜,芫荽,辣椒。刨了两苗山药和红薯。回来抽丝剥皮,洗濯干净。豆角折成段,青椒扳成块,西红柿剁成沫,南瓜,山药,红薯切成疙瘩。调料分别切碎放在料盒,油盐酱醋准备便宜,一番精心炒菜烹饪,一顿可口的家常便饭就做好了。
我在旁边陪着母亲说话,问这问那。母亲哼哼唧唧,一句话也表达不清楚。父亲一边做饭,一边留耳听着我们的对话,替母亲回答我的问题,好像他能根据母亲含糊发音,仍分辩出母亲说话的意思。
开饭了。父亲先给母亲盛了一碗面条,端上来,下了调料,调好放在桌上。我把轮椅推过来靠在饭桌前。母亲右半身不能动,右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拿勺子。她笨钝地坚持自己吃饭,决不用我们喂她。又一碗面条端上来,父亲让我吃。他又忙去了。
家乡饭,父亲自己种的蔬菜,特别的新鲜香嫩,吃起来格外好吃。母亲吃的吧唧吧唧,有声有色。我吃的哧溜哧溜,有滋有味。以前总是喜欢吃城里的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现在才真心觉的能陪在父母身边,吃一碗父亲亲手做的家乡饭,才是最好的美味。
吃完饭,我要收拾锅窑,父亲抢着去洗碗筷,让我多陪一会儿母亲。我推着母亲,走出街外,看着远远近近熟稔的风景。街处山脚下,有一条叽叽咕咕的小溪,流着我童年的快乐。记得那时候,母亲还是那么的年轻漂亮,好干净,经常在溪边和一群左邻右舍的媳妇,大石头上搓洗衣服。我就和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光着腚,泡在水里,像癞蛤蟆一样扑腾几下,吵吵闹闹。一恍眼,几十年已经过去了,母亲已经两鬓斑白,一张脸皱巴巴的,尽显沧桑。我也年过半百,老气横秋,渐渐有了秋天的感觉。
母亲指了指远方,咿呀了几声。远处是灰暗的地平线,连绵不断的山。我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
在我小的时候,我们总是习惯坐在街畔吃晚饭。星光灿烂,月光如水,一大群男女老少,姑表爷们,端着一碗碗粗茶淡饭,一块块谷面窝窝。坐在街外的土地上,家长里短,天南地北地侃。红水水高粱米饭,大有天地乾坤。天上月一轮,碗里月一轮,分外皎洁。筷子一搅动,天上的月如故,碗里的月碎了,碎成一碗银光。
我们孩子们也有我们的江湖。有时一群孩子端着饭碗凑在一起,说着我们的话题。上树捉鸟,下河摸鱼,是我们经久不衰的主题。有时也杂在父母身边,听他们家长里短,说东道西,插科打诨。孩子是各家父母最关心的大事,谁家的孩子学习的好,听话,得了奖,受到老师表扬,常常引起自己家父母的骄傲,别人家父母的羡慕。我是别人父母眼里的好孩子,奖状贴满了家里半面屋墙,经常让孩子们崇拜,大人们夸奖。大家都认为长大以后,我一定有出息。叔叔阿姨就经常对着母亲说,当你儿子将来长大了,当了干部吃了公饭,把你接出去到城市,让你老来住高楼吃炒菜享几天清福。
母亲嘴里说我那有这样的好命,心里却笑的乐开了花。吃完晚饭回到家,我看看高兴的母亲,就向母亲坚定地说,妈妈,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把你接在城里,让你住进高楼大厦,顿顿吃好饭。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好饭,清汤挂面,红面包皮,大概就是我最想吃的东西。每当有客人,母亲煮一碗挂面,搁一碗清汤,客人吃的大汗淋漓。我眼巴巴到看着客人吃的那个香,涎水流的掉在地上。我真希望客人,能给我留一点,哪怕一点面汤,我也会感激他的。
母亲说,你大了,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我说,妈,不会的。
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其实妈也没有那样的奢望。住在农村,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怎敢想那样复杂。
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过去很多年了,母亲当然记得,怎能忘记。我学校毕业当了公务员,城里落了户有了家,父母却一直住在老家。有时候我想接他们上城住几天,他们却直摇头不肯。说还是老家过的省心。有一年母亲得了病,来城里住医院,在我家小住了几天。她站起坐下,坐卧不安,感觉很不自在,吵闹着要回。她说儿子再好,媳妇再好,总没有自己家里老伴侍侯的服贴。
回到家,母亲却经常想念我们。她常常喜欢一个人站在街外,眺望望着远方,远方是地平线,是数不尽的山,山外有精彩的世界。那时候母亲还没有半身不遂,她之所以不想住我家,只是不愿意给我们添麻烦。
母亲向远方指了指,她分明是告诉我她还记得我童年的承诺。但她一定也明白,过去就是一个遥远的梦,每一瞬间只能勾起她对儿女的思念和牵挂。往事如烟,堪回首,每一幕都是美好的。
每天下午是母亲“法定”的锻炼时间。为了防止血管老化,肌肉萎缩,父亲给母亲制定了详细的锻炼计划。早晨起来,洗漱完了,饭起要梳头搓脸,活动四肢关节。下午要扶着母亲院子里转圈。休息期间,读一段书和母亲分享。晚上热水泡脚泡腿,擦洗身子,按摩皮肤。
秋天的太阳不温不火。少了毒辣,多了微凉的感觉。父亲扶着母亲院子里转圈。母亲右半身不能动,父亲面对面搂着母亲的腰,一步步倒退。母亲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臂膀,一只手耷拉着,左腿走着,右腿拉着,艰难地跟着父亲迈步的节奏。转一圈,母亲轮椅上歇两三分钟,看几页精美的文字,或读一两个笑话,父母嘻嘻哈哈笑半天。然后起来再继续走,一直要走十来圈,直到夕阳西下太阳落山。
父亲岁数大了,休息之余,我想带母亲走几圈,却很不得法。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不是步子不合拍,就是踏了脚。总有不断的麻烦让母亲走的特别累。
父亲说,没有磨合,就没有和谐。我也深以为然。为什么新买的汽车都要有磨合期,一定就是这个道理。
转瞬一天过去了。这一天己成了历史,成了精彩的瞬间,夹在我平淡一生的书中,成了一枚制作精美的书签。每当我翻阅书本,回忆过去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一天,想起故乡的父母。
第二天,我告别了父母上了城。父亲尽其所能让我带足了家乡的味道。自然红透了的西红柿,紫皮的茄子,绿色的青椒,鲜嫩的豆角。还有南瓜,土豆,红薯,黄瓜,大葱,核桃。新产的小米,绿豆,花椒。恨不得把老家自产的东西,样样都带给我,而且都是拣最大最饱满最最好的。这就是我慈祥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