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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灰色的世界离开

2025-10-30  本文已影响0人  隰汐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大抵是明天早上吧,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面前清秀的少年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回来的吧。”

“……应该不会吧。”我垂下头,莫名地有些难过和遗憾——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可我怎么也说不上来。于是像是为了逃避什么似的,我攥紧了衣角,冲着他,提高了音调:“这里有什么好的,哪儿哪儿都是灰的,哪儿哪儿都没有什么新鲜的,再说,再说,你不是打一开始就跟我说要我离开这儿嘛……”我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

“嗯,对呀,你一定得到外边儿去,这儿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啊。”

我闻言,抬起了头,看向那灰白色的四角四方的天,看向呆板高耸的黑灰色的墙,看向空中不时掠过的乌黑色的鸦。

这里没有明亮的颜色。

所以他一直告诫着我,或者我们(在我之前想必也有很多人都在这儿呆过。)

“要不一起出去吧,书里说外面是很灿烂的。”我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就像我始终不清楚他为何始终没有离开这里,而是一日一日守着这轮转的晷刻,一遍一遍用炭笔描着这灰色的天地一样。

明明他也说过想要去画尽五光十色描遍光风霁月。

一声叹息。

而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在夜的穹庐里。

他坐在那块破了四角发了霉的旧画板前,拎着炭笔,缓缓地缓缓地,涂涂画画一张夹在画板上飘飘零零的小纸片。而我则枕着手臂,躺在灰白的腓草间,看着白色的云在空中翻卷,卷出了惨淡的月光,卷出了青白的朝暾。

我们都一夜未眠。

难得的淡色的太阳彻底走出了地平线的阴影,虽不甚明亮,但也略带温暖。

他把画好的画取了下来,递到了我手里。愣了一瞬,我看清了这幅画——黑白灰三色,擦出了一纸明媚的月光。

抬眸时,我对上了他含笑的目光。

“这片天空的马上就要变成过往了。我不知道这里的月光能不能也照到外面的夜。而且,我好像也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啊,就只能给你画这轮月,你带出去,帮我比一比外面的月和这里的同不同。”

真讨厌。我小心翼翼地卷起了这幅画,心想。每次都是这句话,“你出去后,帮我看一看”,为什么不自己去外面看看呢。

“你看!我找到了一本什么书!是一本植物图鉴诶!”我还记得,那一次他显得特别兴奋,站在浅白色的灯光下,衣上粘着尘土,脸颊发红,眸光熠熠。

“这是我给你讲过的颜色,红色!”激动的少年打开书,指着书上印着的红海棠,笑着展示给我看。

“这和你说的红色不一样。”

“每种颜色都有很多种小分类的哦,这是红色的一种。”

“那,红海棠也会有很多种吗?”

他一下卡住了,和煦的笑容从他的脸缓缓剥落,掉进了黯淡的光线里。“这个……我也不清楚啊,你出去后也帮我看看吧。”他的声音小了下去,落寞,没有被掩饰。

月亮从窗外的树枝上跳过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接过了他手上的书。

“这是向日葵?”

“这是向日葵。”

“我喜欢向日葵。”

书页反射的光打在了他的脸上,我看见明亮的笑意又从他漆黑的眼眸中溢了出来。

“是吗,我最喜欢这个了。”他的手指点过笺笺书页,停留在了紫丁香上。“好看吧。所以啊,你出去后一定一定要把这些繁花都看遍呀!”他笑着,期冀地笑着。

一定都要出去去好好看,去好好看看这些在这个灰黑色世界里长不出根、抽不了叶、绽不开苞的鲜花。去好好看看那些在这个单调的世界无法显现、难以流转、永远沉寂的光华。

那个晚上,我沉沉地做了一梦。灼灼红海棠,曳曳紫丁香,水仙花花蕊上流淌着我见所未见的银色月华,太阳花花瓣里盛放着我闻所未闻的烂漫阳光。梦里,还有他站在云蒸霞蔚的景里,俯身在斑驳的画板前,笑容氲熇。

然后,梦里,他说,你出去后,就能代我去看看这靉靆花海了!

真讨厌,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

梦醒了。

他向我挥了挥手,“去外面好好看看,还有就是,今后就是你一个人走了,得早点习惯啊。”

这是从我见他以来,他第一次红了眼眶。明明是哭着的,还要摆出一副笑模样。真是难以理解。我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我要拉着他一起去外面。

可当我伸出手的时候,他好像瞬间洞悉了我的想法。他退了一步,敛去了闪烁眸光,泛红的眼睛又霎那间变得温和沉静,不过还充斥着我读不懂的怀念和牵挂。他又挂上了那副明丽的笑容,又用单调的音节拼出了句令人厌倦的句子:“你可要代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样子。”

“不要!谁要代你出去看看?!”我莫名地崩溃了,连我自己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要突然号啕大哭。“你凭什么老是说让我自己出去外面帮你看看!你凭什么不自己出去啊!你说我一个在外面怕我不习惯,那你为什么一直强调要我离开这里,你为什么不陪我一起,为什么……”我想抓住他的衣袖,去只勾到了他闪身避开时掀起的风。

面容在骤然飘起的雾里变得明明灭灭。我在慌乱中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送别了我,他必须要去接下一个来这儿的人了。

他说,是他主动留在这儿的。

他说,毕竟在这儿太久了,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未知了。

他说,别了,珍重,勿念。

我感觉到了一双温凉的因长久握笔而布满茧的手,轻轻推了我一下。最后的最后,我仿佛听见他低声笑道:“能不能不要忘记我啊……”

我跨出了那扇只对外开放而不会向内开启的门。

  

初到外面的世界,是日至中天的。无法辨认出品种的碧荫一层叠一层,笼罩着我,但没有能完全挡去浓烈炫目又炙热蒸腾的阳光。我拖着一箱子黑白灰杂糅的行李,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描绘着月亮的薄纸,踏入了这乱花迷人眼的缤纷当中。

我降生于虚无,生长自灰白,第一次走进这片灿烂,了然兴奋不已而又不知为何无所适从。

我走了一路,见到了无数从未见过的新奇古怪。我不时想扭头,对一个熟悉到刻进骨髓的身影说,嘿,看,这是什么!但我也总是意识到,他留在了那片我缅怀的不愿回去的也回不去的灰白积气之中。

后来,我找到许许多多不同品种的红海棠,我触摸到了向日葵柔软的花瓣,我看到了簇簇晶莹的白水仙,外面的世界是没有张扬的枯草的。外面的月,有血红的,昏黄的,银白的,总之不是灰败的白色。

我花光了带出来的零钱,买了一盒斑斓的颜料,一卷柔软的画纸。我学着他的样子,支起画板,用不同的颜色勾勒着折射着光芒的玻璃砌成的大厦,勾勒着外形迥异各具特色的莺燕,勾勒着婀娜娉婷摇曳生姿的花草。

后来有人来买我的画。买的人多了,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画黑白色的东西。是啊,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买漏了能涂抹出黑色的炭笔,大概是因为我确实并没有十分学会搭构一切的素描。我只能用夺人眼球的明艳色彩囫囵掩饰去我的青涩与幼稚。

庸庸碌碌,我每天提着画板,穿梭于林立高楼间的蓬勃花丛里,莺歌燕舞,车水马龙。于是我在这华丽的浩荡世界里,只好随着无形的浪潮,终日奔波着,飘零着,孤独着。春花秋月不知多少次轮转,我在无尽的繁忙中蹉跎了时日。在好不容易在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好再一次潜心作画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已经穿破了所有当年带出来的灰暗的衣服,遗失了那幅模糊而又生动的月光。

后来,我买回了炭笔,但始终还原不了他画的月光。就好像我从某一刻起不再能精准地回忆起那灰白色的砖墙,那无休止地叫嚣着的乌鸦,我怎么也记不清那一夜月蟾的形状。

于是乘着一个没有星月的雨夜,我寻寻觅觅磕磕绊绊找到了我来时的地方。

门自然是没有的。

但我辨认出了当时给予我荫蔽的那些树。是一树又一树的紫丁香。

这几株紫丁香开得真好,云霞一般,潮涌一般。葳蕤、郁结、缠缠绕绕,和着漫天细雨,结成了怎么也打不开的丁香结。

花云中,亮着一盏白色的灯。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像极了临别前夜的月。

我站在密密紫丁香里,仰起头,泪水和雨水一道从脸颊上滑落。我对着虚空,对着他说,我替你看到外面的世界,很璀璨。

“但是,对不起,我好像已经记不得你的模样了。”

天明时分,我蓦然看到了,一个怯生生的穿着灰衣服的小孩子,握着一幅素描画,站在了丁香树下。

一如我当年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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