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悦阁与别山举水文学交流群的联合征文|我爱的人，他没有离开
醒来一切成空
文/荷默
–1–
一向无梦的我，最近却频频做梦。
梦里有爸爸、妈妈、哥哥，还有我。我们一家人和无数个普通的家庭一样，平凡简单地生活着，偶有争吵，但总的来说是快乐的。
有一天，爸爸突然收拾行囊，离开了我们。我在家等啊等，怎么都等不到他回家。想他想得紧了，我就跑去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说，别急，爸爸出差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可我还没等到爸爸回家，就被室友那该死的闹钟叫醒了。我恨不得下床砸那闹钟，问它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看看久违的他，就一眼。
可见到了又如何呢？
梦，终究是梦。爸爸他，不会回来了。
–2–
我印象中他的样子，从来都不是高大魁梧的，相反，他一直都很瘦，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但他力气却不小，总能轻易把我举起。
小时候，我们家在一个农场里生活，爸妈的主要工作是帮场主管理小树苗，上山开荒。他们去干活之前，会把我交给托儿所的阿姨看着。
阿姨同时负责通知工人上下班，时间一到，她就会站到古老的铜钟面前，拿起木头用力撞击它，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山里的工人听到钟声后，就会收工回家。
从爸妈把我交给阿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盼望能听到“咚咚咚”的声响。就想着，只要钟声一响，我的爸妈就可以回家了。
于是，我从屋里找来小板凳，坐在门前，什么也不干，就等着阿姨往铜钟那边走。
阿姨一经过，我就问她，阿姨你什么时候可以敲钟？可不可以快点敲钟？
以为这样，他们就可以早点回家，不用那么累了。事实上，阿姨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催促而早点敲钟，爸妈也都是等太阳落山后才来接我回家。
爸爸来接我时，通常会把手里的工具递给妈妈，然后一手把我抱起，大声说我们回家咯。
在回家的路上，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问我，有没有想爸爸。我说，想。他就开心得用胡渣摩擦我的脸，弄得我一点儿也不舒服。
再过不久，哥哥也放学回家了。吃过晚饭后，妈妈收拾家务，而我和哥哥则被爸爸要求坐到书桌前。哥哥写作业，我在旁边练字。
农场里没有幼儿园，初中文凭的爸爸自然而然成了我的老师，一笔一划地教我读书认字。我写错了，他也不恼，而是放慢语速，一遍又一遍地教我，直到我会为止。
我们住的房间很小，暖橘色灯光倒映着我们一家四口的身影，看起来温馨。
那时候家里很穷，爸妈的收入仅仅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支。
我们没有玩具，没有电视可看，但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3–
后来，我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我们家就搬出了农场，来到市里生活。
我在第五小学就读一年级，哥哥读二年级。因为不适应新环境，我变得沉默寡言，总喜欢躲在角落里，不与同学交流，也不听老师讲课。
所以，我在第一次考试中出乎意料地得了全班倒数第一。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我的脸火辣辣地疼，羞耻、难堪，不敢抬头，更害怕被家人知道。我快速地把它揉成一团，塞进抽屉，不敢再拿出来，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
这件事还是没能瞒过爸爸。
那天，老师把他叫来学校，跟他说了很多我的事，最后她说，这孩子脑子不行，她实在无法教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的脊梁骨弯了又弯。他一直在试图跟老师说明我的情况，低声下气地求着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再三保证，只要把我安排在第一排，我一定会有进步。
老师一脸怀疑地看着他，再看看我，半饷才不情愿地说，好吧。
离开学校后，我一直没敢上前跟他说话，默默等着他的审判。是我让他蒙羞了，他打我或骂我，我都认，绝不会多说一句。
没想到，一路到家，我没有等来他的数落，反倒是他一直安慰我，让我放宽心。夜晚，他替我拿出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不厌其烦地教我改正、鼓励我。
自那次谈话以后，老师履行承诺把我调到第一排。我的成绩再一次出乎意料，一跃进了班级前五。家长会上，我成为老师重点表扬的对象。老师赞许地看着我，对他说，这孩子悟性很高，也很聪明。
我心里明白，如果没有爸爸的鼓励和悉心教导，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绩。是他用爱和包容教会我，摔倒了就要站起来。
–4–
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我和所有正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一样，渴望外面的世界，总觉得父母的管束牵绊了我的脚步。
于是，拼了命想逃离这个家。
终于在初三来临之际，我以节约时间为由，开始了我的寄宿生活。
离家那天，妈妈还在试图劝说我改变主意，怕我照顾不好自己。但那时的我，对即将来临的自由生活充满了期待，内心只有无尽的兴奋，哪还能听进妈妈的话语。
爸爸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没再劝我，只是说，外面的饭菜不卫生，让我有空就回家吃。我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意。
我像一只刚从铁笼里冲出来的小鸟，一心只想肆意翱翔。
初三上学期，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明明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我却不愿回家。一到周末就会找各种理由留在学校，说是为了学习，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学习的时间少之又少。
给家人打电话时，除了简单的几句寒暄外就是要生活费，根本不在乎爸妈是否会因为我太久没回家而想念。
他们的牵挂，在我看来只是多余之举。
那时的我真愚蠢，总以为未来的日子还长，我还有大把时间陪伴他们。
老天像是在惩罚我的无知，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
中考百日冲刺前几天，家里传来消息说，爸爸生病住院了。我急冲冲地赶到医院，推开门，见到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白，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一副骨架。
我心如刀割般疼痛，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亲人被病痛折磨。
如果我再强大一点，是不是爸爸就不会那么痛苦？
是不是只有为医者，才能不至于在亲人生病时手足无措，才能保护好亲人。爸爸，长大后换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再等我八年，等我成为一名医者，我来当你的英雄。
–5–
我怎么都想不到，爸爸连八年的时间都等不了。
我高二那年，他突然高烧不退，不得已再次住院。我原以为他只是简单的感冒发烧，过几天就好了。
没想到十多天过去，他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医院用尽各种方法，也都无济于事。
体温降不下来，无法进行检查，医生也就下不了诊断。以至于，他的治疗一直被搁浅。
得不到有效治疗的疾病，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迅速恶化。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从发烧到全身疼痛、水肿，再到无法进食，只能靠输液补充能量。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日夜被疾病折磨得痛苦不堪，一天比一天虚弱，却什么也做不了。
对于他的病情，我不敢多问不敢说，怕提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我只能装作轻松的样子，和他分享学校里的事情，让他知道我一切安好，不必再挂心于我。
我唯一能给他的只有陪伴。可我的爸爸是多么担心我们兄妹会因为他的事情影响学习，每次我们去看他，不超过一小时，他准会赶我们走，还说他没事的，让我们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他身上。
我们拗不过他，只好离开。
再后来，他病得越来越重，睡觉翻身于他而言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更别说下地行走。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赶我们走。
这之后的某一天，我在医院陪爸爸的时候，妈妈不停地往我这边看，欲言又止。
大概一个小时后，她才吞吞吐吐地跟我说：“医生说，你爸爸他……已经是癌症晚期，治不了了。”
我强忍着泪意说：“怎么会治不了，现在的医术那么发达，一定可以的，你不要乱说。”
没等我说完，妈妈就控制不住转身抽搐了起来。
在一旁的爸爸没像往常一样宽慰我让我别担心，而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以后爸爸走了，你们要和妈妈相依为命，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不听！”说完，我泪流满面地转身跑了出去，抱头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爸爸他会没事的。
可人的生命何其渺小，终究还是敌不过命运的安排。
–6–
五天后，爸爸回家了。
我向老师请了很长的假，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我忘不了，我帮他按摩时，他说：“女儿帮我按摩，感觉病都好一大半了。”
我用清水煮菜汤喂他喝，他说：“女儿喂的汤可真甜啊。”
我转身已是泪流满面，我明明没有放任何调料，这汤怎么会是甜的呢。
他说，他这辈子何其有幸，能让妻子不离不弃，儿女孝顺。
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陪我们长大，没能看到我们兄妹俩金榜题名，结婚生子那一刻。
……
他最终还是走了。
彼时的我五味杂陈，爸爸终于彻底摆脱病魔，再也不用痛苦地挣扎了。在没有病痛的世界，他会过得很好吧。但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他在我身边陪伴，就好像瞬间跌落谷底，频临崩溃。
他走的那天是下雨天，雨水把道路冲刷得一尘不染，却冲不走我心里的阴霾。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眼泪大多时候是流给看客看的。人真正悲伤的时候脑子是木纳的，像是停止转动一般，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我陷入无尽的黑暗和自我折磨中，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关于他的记忆，想见不能见。
我恨我自己，恨自己从前的不懂事，不懂得陪伴的意义。
关于爸爸，我有太多太多遗憾。
失去了才懂得，爸爸给我最深情的爱是陪伴，才懂得“父爱如山”的含义。
–7–
后来，我高中毕业，如愿以偿地选择了医学专业。
办升学宴那天，家里人来人往，恭贺声不绝于耳。妈妈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却开心得像个小孩。
听妈妈说，那天晚上她梦到爸爸了。在梦里，爸爸跟她说，他看到这一刻，真的很开心。
原来爸爸他没有离开，只是换一种方式生活。
只是，我们从此阴阳相隔，再也无法见面。
时隔多年，再回想起这些事，我已没有太多悲伤。逝者已逝，不必再抓着过去不放。
在这世上，我有宠爱我的哥哥和妈妈，有很多关心我的人，我其实是幸福的。
只是遗憾，爸爸没能陪我长大。只是遗憾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