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
常安
很多这样的深夜,多到我双手并用也数不清了。窗外听不见蟋蟀蛐蛐蝉的声音,听不见夜晚独行客深一脚浅一脚的足音,听不见婴儿的哭啼,听不见野猫的轻吟,唯有一种声音,说奇不奇,寻不到根源,却陪伴我无数个深夜,仿佛从宇宙最遥远最深入的地方传来,带着特有的频率,均匀、有致,无法用拟声词来形容。一种开阔辽远的声响,不动声色地融入这片黑暗,随着音波的荡漾传进我的耳中,渗到我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我也渐而与之形成相同的频率,摇摆,不定。
我怕深夜,怕黑暗,怕思索,怕鬼,怕人心,怕这种声音。然而它又带给我诡妙的安定感。约罢是熟悉的功劳。
前一段时间,我怯怯地告诉他人,我不敢睡觉。他们笑,质问一般的口吻:“有什么不敢的?”我说:“我害怕睡觉前的胡思乱想,更怕睡着后的不知不觉。”他们笑得更欢,“还是年纪轻轻能熬夜。”我已不知所言。
很多时候我看书,看小说,并非为了充实自己,而是逃避,正如我写作。沉浸在一片虚无中,方能忘记还有一个现世需要面对。而可悲的是,当我愈发疏离人群,愈发排斥恋爱,笔端便如同铁皮生了锈,钝住了,再写不出什么烟花风月、琴瑟合鸣。我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没了人的操纵,霎时失去了感知世界感知美的能力,无力地滑落在地,瘫成一团。我只能依仗他人的文字苟延残喘。轻松的悲哀。
我不知道为什么活来活去,周围人依旧是正常少年的风姿,我却一遍遍在暗影中挣扎怀疑。我听过最难听,最伤人,最比一把刀子在心头捣的话是,“我觉得你心里有病。”说者兴许无意,我记到了现在,不记人,单记这句话,一点点烙在灵魂表面。我和他们不同,却没什么好骄傲的,倘若可以,我倒愿意活得没心没肺,哪怕像曾经一个有些乱交的朋友,毕竟她笑得明朗,是少女模样。
很久以前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每天对着镜子说“你长得真帅”,几个月之后,那面镜子成了世界上最帅的镜子。我想,是不是因儿时父母长辈常批我情商低,日久年深我果然长成了情商低的人。我素来厌恶他们在外人面前对我评头论足,一番恶语相向。偶有几次和他们提及,他们却是不以为意。自己的事于别人而言,总是蜻蜓点水、鹅毛飘过。
我性格的畸形便在这种环境下疯长。而家庭的失调我已不想多言。只一点我万万没想到,平生第一次与心理医生谈话时,她问及家庭风事,我竟哽咽了一下,这真是始料未及。
因了这种失衡下的畸形,我做的很多事情匪夷所思,每每这种深夜回想起来,感觉从头到脚席卷着一股冷流。有些事,但凡️一回味,便变了味、破了相,化身最丑陋的梦魇,在我看不见的暗处呲牙咧嘴。而我能做的,也只是陷在文字中,不去想,作常安。
高中的随笔本被我锁在了柜子里,其中记的并非什么学习心得、青春悸动——当然也有一部分关乎风月,毕竟彼时有位学长貌如谪仙,只消一眼我便欢喜而上,现如今,却再也见不到让我一眼欢喜的人了——而是各种扭曲的字眼拼凑的断章。我曾写一个女孩走在狭窄的通道里,两旁是一扇扇窗户,或一个眦目欲裂的人头狠狠地盯着她,或从中飞出一根手指——当时我着重写了她踩在手指上的感觉和声音——而她只面无表情的向前走着,对周身的一切浑然不觉。那条通道欲行欲窄,最终化作一个白点,延伸到远方。她惊,已然忘记自己为何来到此处,亦无法找寻归返之路。一边想,一边写,尽笔后有一种爽利又压抑的感觉,两种矛盾的体会杂在一起,上下翻滚,我合上本,却是再也不想看见它了。
初上大学时,我告诉自己,要开朗外向,要积极踊跃。因而我报了些许社团组织,活动能参加便参加,甚至迫使自己在人前发言。一点一点,我仿佛自始至终就是这样一个阳光努力的女生,多好的一个梦,但我已️无心神继续编织下去,只得被现实的闹钟惊醒。我本乏与人交际的能力,此后更是不想与人交谈,不想在见面时,明明没有多少熟悉,还不得不扯着面皮摆出一个微笑。皮不累,我也累了。每每这时,略有些心灰意冷,便想拿了银行卡远走高飞,作一个洒脱索性的姿态。世俗的理智将我拉回。
几年前,我扬言道:“我较为重名,历来文人多半喜欢名扬四荒。”鉴于此,我极为看重自己写的东西,恨不得每句话都署上自己的名字。之前一个朋友把我独自作的文章模棱两可地让人以为含了她的精力,我气闷地发朋友圈说:“我笔下生出的东西,纵使非花,任它枯掉,衰掉,烂掉,败掉,也是我的东西,岂能任人染指?”那是我主动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我自嘲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可也理直气壮地如此。
凭着这样一股少年意气,我逢人趁机便说笔名晏朝,作文于简书,听者笑笑,闲得发毛就下载来瞅上几眼。我亦常写了文章分享到群中,附带一句“刚出炉快瞧一瞧”。渐渐家人朋友关注我的账号,时而充当最最不合格的水军,评论区放几个彩虹屁。当时写的文章尤为正常,或小说或感悟,但三观倍正。然我熬不下去了,文字慢慢向扭曲的方向行走,一步接一步,不想回头路。我又开始担心他们看到会贴我一个“有毛病”的标签,到底有点日记吐槽发泄的味道,能保密便保密,只限于熟人,陌生人则任君观之,能发表几句感言更好。从未有人认真看我的文字,评论者少之又少。
写完仿若吐出一口浊气,和衣睡下,愿常安。
8月30号00:51
记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