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讲给你听短篇小说婚姻育儿

辛远,你的小说要火啦

2021-03-27  本文已影响0人  机息心远

1、捡到一部手机

下班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构思我的小说,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

我喜欢写作,但是连一个业余作家都算不上,我写的小说有一百万字了,一直默默无闻,没有读者,没有赞誉,甚至连一句批评也没有。

这种境况让人绝望!

对于多数人来说,最残酷的打击不是恶语相加,不是你死我活,而是无视。最近,我一直在犹豫,是否继续写下去。

我正想得入神,一个东西绊了我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一部手机。不过它很老了,差不多是十多年前的产品,外壳已经磨得斑斑驳驳,极为难看。

我四处望望,附近没有人,于是弯腰把它捡起来。

我把手机举在手里,继续朝前走。如果失主找来,一眼就会看到我手中高举着的东西。 可是,一直走到十字路口都没有人来认领。

我只好把它装进口袋,等失主打电话来。可是,这个电话还能用吗?我有点怀疑。

我慢慢朝家走,天黑了,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冷漠的城市立刻笼罩上了温暖的烟火气。

晚上,我早早上了床,这些天我有点累。那个笨重的手机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淡淡的月光照进来,它发出乌黑而晦涩的光。

它是一个已经死去的手机。

夜一点点流淌,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天夜里很宁静,只有墙上的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现实生活不会像我写的故事那样恐怖,没有脸色苍白的人突然出现在窗外,没有一个毛烘烘的脑袋从门口冒出来,床底下也不会传出又尖又细的声音:“辛远又打飞机了……”

平时,我倒头就睡,今天,我迷糊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有不祥的事要发生……

我心里慌慌的,有点怕!

突然,那个手机响起来。

我愣了一会儿,马上伸出脚去,找拖鞋。

我的拖鞋隐藏在床下的那片幽暗里,我用脚划拉了半天,没有找到它们。拖鞋当然是两只,可是我一只都没有找到。

我怕电话里那个人挂机,最后干脆光脚下了地。

也许是电话里的人不抱什么希望了,当我走近手机的时候,它不响了。我鼓捣了半天,都没有找出“未接来电”,不知是对方故意隐瞒身份,还是这部电话太老了。

我在它跟前沮丧地站了半天,回到床上。

我想,这下完了,电话里的人一定以为捡到手机的人不想归还,因此,可能再也不会打这部电话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开始不踏实了。这算什么事呢?捡了人家的手机却不接电话,都怪那两只该死的拖鞋。

我爬起来,打开灯,发现拖鞋不在床下。四下看了看,它竟然在床和床头柜中间的空挡里,就伸手把它拿了出来,重新放在床下。

我扭头朝那部手机看了看,它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我看了看墙上的表,还差十五分钟就到零点了。我想,估计手机不会再响了……

好像就是为了否定我的判断,它突然响起来。深更半夜,电话的主人竟然又拨响了这个电话!

我坐起来,怔怔地朝它看。

在这死寂的黑夜里,听着这刺耳的电话铃声,我突然有点害怕了。我胆战心惊地下了床,慢慢朝那个手机走去。

它一边怪怪地响着,一边用苶苶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我。

也许是我拖延的时间太长了,我拿起来,还没等说话,它又不响了。

我拿着它怔忡了半天,越来越感到这个手机有些诡怪!

我打开了灯,在灯光下细细端详它。

它很厚,背负着一块沉重的电池。它的界面上显示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英文字母。翻开盖,才能使用。这款式太老了,老年人都不用了,谁还会用它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打一个冷战!机主可能是个死人!

我不敢往下想了,把它关了机,塞进木柜里的一条毛毯内,又把木柜关严,这才回到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比刚才更恐惧了,人可能都这样,越躲避什么越觉得什么可怕。

过了好长时间,我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突然又听到了那个电话响起来!

我猛地扬起头,让听觉更灵通,我首先要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

我清晰地记得我已经把它关机了。假如,真是那个老手机在响,那不是活见鬼了吗?那不就袒露了另一半灵异时空的秘密了吗?那不就肯定了人类永远半信半疑的东西了吗?那不就天翻地覆了吗?

最后,我断定自己不是幻听。我相信自己的清醒。

确实是那个老手机在响,不过,这回显得更幽深,更遥远,更鬼祟,更飘忽……

听着听着,我的身体越来越轻,渐渐变成了鸿毛,没有一点重量……

终于,我下了地,慢慢走向那个木柜。

我的神经紧紧地绷着,就像一条皮筋,已经被拽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嘭”一声断了。

我慢慢打开木柜,那响声一下就真切了许多。

我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个手机,然后颤颤地按了一下通话键,把它举到耳朵旁。

“喂?”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像一根鸿毛,尽可能像一个好人的声音,但是我失败了。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虚弱,像鸿毛上的一丝一毫,在沉沉的黑夜里飘飞。

里面没有声音。

“请问,你是谁?”

“……”

“请讲话。”

“……”

“这电话是你的?”

“……”

“你认识这个电话的主人?”

“……”

“你认识我吗?”

“……”

我屏住呼吸,张大耳朵听。我想捕捉到另外的声音,哪怕一点一滴,比如他旁边有人在说话,比如音乐声,比如汽车声或者驴叫声,比如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比如偷偷的笑声,比如马桶冲水声……

可是,什么杂音都没有,这个电话好像来自黑暗、潮湿、死寂的坟墓。但是,我坚信对方在听。

我不再说话,静静地和Ta对峙。

突然,Ta说话了,语速极快,一滑而过:“辛远,你的小说就要火啦!”说完,迅速挂断了电话。Ta讲说话时,好像用手捏着嗓子,听声音,我无法判断Ta的性别。

对方知道我叫辛远,还知道我是一个毫无名气的码字者。看来,我捡到手机这件事绝不是偶然,这是一个早有预谋的圈套,里面隐藏着深邃的秘密。

2、5201314

那部电话成了我的心病,下班的路上我还在想,等下次来电话的时候,我一定看看手机上显示的号码,通过这个号码可以查到很多信息,至少我可以知道对方是哪里人。

我买了一堆吃的喝的,从超市回到家,然后,守候在那个手机旁,等它响。

可是,它不响。

我很着急。我没有充电器,不知道它的电还能坚持多久。

我躺在床上,开始思索,电话为什么关了机还会响起来?

我把枕头垫得很高,两只脚丫子露在被子外,这种姿势让我更加清醒。

最后,我终于抓住了关键:一定是那个人把开机时间设置在了零点!不管谁拿着这个手机,到了这个时间,肯定已经关机了。可是,手机却无声地自己把自己打开……

我下了地,打开这个诡秘的手机,捣鼓了半天,终于查到了它的开机时间,果然是00:00点!

窗外的鸟儿突然“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可能是有人从楼前经过。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迅速把它拿起来,看清了上面的电话号:5201314。

5201314,5201314,5201314……我一边叨咕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到纸和笔,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号码根本不需要记,看一遍就能终生不忘。

5201314,我爱你一生一世!对方是在暗示我吗?她喜欢我?

我的小说,大部分在简书上发布,偶尔有女粉丝光顾留言,或许某个女粉丝喜欢上了我的文字,然后通过文字爱上我?

我内心开始幻想,然后兴奋地按下接听键……

这时,电话却断了。

我想都没想,直接拨了回去:5201314。 我知道这个电话就在本市,如果真有人喜欢我,说不定能成就一段美好的爱情。

“嘟……嘟……嘟……”

我的心狂跳起来,逼迫我喘不出气。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对不起,请问,刚才是你打电话吗?”

“不是。”

这个人的声音跟半夜里的那个声音有点像,只是语速不那么快而已。

“昨天半夜你有没有给我打电话?”

“你在说什么!”他显得不耐烦了。

“麻烦问一下,这是哪里的电话?”

“公用电话。”

“刚才打电话的什么人?”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

“我没义务告诉你!”

“啪!”他把电话摔了。

我放下电话,等了很长时间,再一次拨通了5201314。我希望这次换一个人接电话,最好是一个女人,异性之间好说话。我想问一问这个公共电话在什么位置,我要确定那个人的大致方位。

“嘟……嘟……嘟……”

“谁?”还是那个男人。

“我……想问问,你这部电话在哪里?”

“你有病!”对方显然听出了我的声音,“啪!”又把电话挂了。

5201314…… 我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号码。

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风很大,浩浩荡荡从远方吹过来。楼道的窗子破了,没有人修理,风刮进来,“呜呜”地响。

3、这样的巧合,让人难以置信

最近我在写一部小说,手机的事,让我烦躁不安,我写不下去了,干脆出来遛弯。

路边是一家粥店,里面亮着灯。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我看见只有两个人在吃饭,看穿着像民工,他们吃得满头都是汗,隔着窗户仿佛都能听到“唏哩呼噜”的声响。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柜台里,应该是老板娘,她正在翻看手机,偶尔笑几下。

一部公用电话摆在粥店的窗外。

电话机上贴着一块脏兮兮的白胶布,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显然是这部电话的号码。

5201314。

接着,我抬头继续看那两个民工的吃相……就在我抬起头之后,突然回过神来:5201314!

我一下就傻住了,那个人用的是粥店的这个电话!他就在自己家附近!

我疾步走进粥店,来到那个看手机的女人面前,急急地问:“大姐,我跟你问个事。”

“什么事?”

“几天前,有没有一个人半夜在你这里打过电话?”

“半夜经常有人来打电话,都是附近歌厅的,她们明明有手机,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用这部公用电话。”

“那,有没有一个声音不男不女的人?”

“不记得了。”

店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怎么会记得呢。电话的事好像有了重大进展,可仔细一想又没什么实际收获。就像黑夜中的鬼影,在我的眼前一闪,然后淹没在浓重的夜色里。

我回家了。

楼梯没有灯,很暗。我的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道里很响。

自从这个古怪的手机出现之后,我家一下变得阴森起来。离它还有几十阶楼梯,就感到一股腐朽之气已经从门缝溢出,顺楼梯流淌下来。

我推开门,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那个手机静静放在茶几上。

我感觉它刚刚还在房间里做着什么,我进门之后,它立即摆成了现在这种静态。

我拿起它,下了楼。

这些天一直关着机,我相信,只要一开机,很快就能接到那个人的电话。

我躲在一个小花园的一个长椅上,隔着草丛刚好看见那个粥店。然后,我开机了。

小花园里只有两个老人在聊天,他们在黑漆漆的夜里,说着国际大事:美国新冠病毒的疫苗没有鸟效果……拜登总统可能生病了,上飞机时跌倒了三次……

我一边听一边监视那个公共电话。

5201314。

天越来越黑,我看不见那两个老人了,只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最后,连说话声都听不到了,他们可能回家。

四周越来越安静。

这时,有个人向粥店的公共电话走去……是个小姐,歌厅的小姐,她浓妆艳抹,几十米之外我都闻到了她的香气。

“喂,张老板吗?呦,是赵老板呀!来我们这里玩吧,这里什么都有……”

小姐在那里磨叽了很长时间,才一扭一扭地走了。

从此,再没有人走近那个电话。

我的眼睛都望酸了。看看表,23点15分。午夜越来越近了!

粥店已经没有了顾客,里面空桌空椅,荧光灯亮得有气无力。风本来已经停了,这时候又刮起来。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有个黑影开始并没有走向公共电话,他急匆匆地从粥店前经过。当他走过那个电话十几步之后,猛地停住脚,退回来,慢慢走向了那个电话。

是这个黑影提醒了我:此时已是零点!我的眼睛一下就射出光来。

当然,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他背朝着我。

他慢慢地拿起电话,拨号……

我手中的电话果然响起来!我一惊,差点把它扔到地上。

我没有接。

“嘟……嘟……嘟……”

我盯着那个公共电话前的那个背影。他一直拿着电话在等。

“嘟……嘟……嘟……”

我起身出了小花园,朝他跑过去。

手机还在响。

那个人还在等。

我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我站在了他背后。

这个人失望地放下了电话。我手中的电话也停了。

他慢慢转过脸来。

我看到的竟是一张熟悉的脸,我的同事陆仁。

他看见了我,同样很吃惊:“辛远,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住在旁边啊。”

他想了想,似乎恍然大悟:“噢……就是。”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出来买点盐。”

“你在给谁打电话?”

“我儿子。刚才我出门时,炖肉的锅忘记关火了,我告诉他关上。我的手机没电了,只好打公用电话。你是来这里吃夜宵吗?”

“不,我随便遛遛。”

“我得赶快回去了。”

“再见。”

“再见。”

陆仁拎着几袋子盐,转身走了。

我站在粥店门口,一直看着他。斑驳的灯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越来越远,但是一直没有回头……

是他!

是他?

当陆仁快要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时,我机敏地转过身来,闪进了粥店。我猜测,在我看不见陆仁的时候,他就该猛地转过身来了。

我从窗子里拿起电话,按了一个重拨键:“嘟……嘟……嘟……”

手机竟然没有响。

陆仁真是给他儿子打电话?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4、夏小柔

这天下午,我离开单位,向移动电话营业厅走去,我要查查这部手机登记的机主是谁。

移动电话营业厅和单位隔两条街,这段路程并不长,我是步行去的。

自行车川流不息,杂乱的铃声在我身前身后不停地响。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天很蓝,太阳有点晃眼。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手机装在夹克的口袋里,很沉重。

我忽然很怀念从前的时光,准确地说,就是捡到这个手机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我的日子多幸福呵,吃得饱,睡得香,一个人无牵无挂,周末不起床,一直酣睡,直到被鸟儿叫醒,出门,晒太阳……

时间不长,我就到了移动电话营业厅的门口,进了门,来到业务窗口,报上了这个老手机的号码。

一个瘦瘦的女人“啪啪啪”地输进了电脑:“夏小柔,对吗?”

我的心一沉,说:“……是。”

“你要办理什么业务?”

“请问,这个号上次是谁交的话费?”

“这个我不知道。”

“是男的还是女的?”

“交话费的人这么多,我们不可能都记得住。再说了,机主可能压根就没来我们营业厅,是直接从网上交的。”

“谢谢……”

我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夏小柔!

为什么是夏小柔?

想到这里,我差点摔了一跤。门口的台阶破坏了一处,水泥被踩掉了,露出了砖。我踉跄一下,跳到了平地上。

地上扔着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是蝴蝶。我只是看了看,立即走开了。

现在,我不敢再捡任何东西了。

夏小柔是我的同事,酷爱文学,经常写一些唯美的散文。

她是那种很纯净的女孩,她的生命里略带忧伤。我感到,她的长相透着一种宿命感,有一种悲剧的意味。

她有一个表叔,是个官儿,但是,她跟他不来往。那个人似乎品行不太好。

夏小柔是单位里最漂亮的女孩,追求她的男人很多,但是,都被她拒绝了。我问她什么原因,她说:"我的归宿也许是尼姑庵。"

我觉得夏小柔就像一枚冬日的雪花,纯洁,剔透,无以复加。

我断定她感情上受到过伤害,直到现在伤口还没有愈合。我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她总是刻意回避那段往事,这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

有一次,我故意提起这个话题。那是一个晚上,我和夏小柔坐在一家幽暗的咖啡馆里。

也许是因为喝了咖啡,这次她没有拒绝,沉思了一下,说:"我和他在网上谈了半年,终于相约见面。他是大兴安岭人,他对我说,他家那里好冷好冷。我去了。还把他带回了我们的城市,可是最终我们也没能在一起……"

"为什么?"

夏小柔陷入回忆中,她的眼里闪着无奈的光,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我不想说。"

"他是一个有老婆的人?"我好奇地问。

"不是。"

"他是一个老头?"

"不是。"

"他是一个杀人犯?"

"不是。"

"他是一个和尚?"

"不是。"

我想了想:"她肯定是一个女人!"

"都不是。别问了,你猜不到。假如他是一个花心男人,或者是一个同性恋女人,都不会阻止我喜欢他。唉……"

我的好奇心一下被激了起来,追问道:"夏小柔,他到底是什么人?"

5、钱韧

他叫钱韧,远离闹市,隐居于大山里,那是藏在大山皱褶中的一个小村子。

冬天,那里冰雪寂寞,一片银白。

夏日,那里的草木郁郁葱葱,与世隔绝。

小时候,钱韧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总是趴在石头垒成的房子顶上,静静望着远方,想一些飘渺的心事。那时候天蓝得吓人,令人想哭!

家里养了一条黑狗,它从来不叫不嚷,而是竖着耳朵趴在院子里,像钱韧一样守望着远方。那时候,钱韧就断定,这条狗将来也会跟自己一样,成为一条有出息的狗。

没人和钱韧说话的时候,钱韧就把想说的话写到本子里,这个习惯一直坚持了很多年。钱韧不停地写呀写呀,用一只破旧的笔,编制着宏伟的梦,最后不可救药地成为了一个文学迷。

他一直写小说。

夏小柔看过他的小说,他的小说就像他生活的深山一样纯净、唯美,通过文字夏小柔喜欢上了他。

十一年前的腊月,夏小柔没有通知他,直接坐火车到东北找他。

按照他曾经说过的地址,夏小柔在一个很小的县城火车站下了车,又步行几里路,找到了山脚下他居住的那座用草木搭建的房子。放眼望去,四周一片白茫茫。

夏小柔是个浪漫的女孩,她被眼前的景象陶醉了。

夏小柔见到钱韧的第一眼,感觉他很普通,甚至有点丑。

他穿着皮衣、皮裤,头上戴着皮帽,都是黑色的,毛很长,闪耀着色泽。

当时,夏小柔并没有感到失望。她认为男人就应该像斑驳的石头,而女人才像娇艳的花,有时候她甚至认为男人的丑就是美。

钱韧是个不善于和人打交道的人,尤其是女孩,初次见到夏小柔,他有些张慌。

这时,已经是黄昏了,钱韧在吊锅下点燃桦树皮,炖狍子肉,煮苞米粥。

吃饭的时候,夏小柔问钱韧:"你不喝酒吗?"

他说:"我不喝酒。"

夏小柔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钱韧是东北男人,又写小说,应该喜欢豪饮。可是,他竟然滴酒不沾。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们两个人坐在壁炉前聊天。夏小柔发现他的话很少,甚至有些木讷。炉子里的火很旺,木柴"劈啪劈啪"响。

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弃世独立的男人,寂静的茅草房,温暖的壁炉……夏小柔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她很感动,轻轻依偎在钱韧的怀里。

他们热恋了。

之后,夏小柔劝说钱韧来到她的城市。她想,以钱韧的文学功底,一定有不错的未来。

刚来的时候,钱韧对夏小柔特别好,只是钱韧除了写小说别无所长,他的文字又变不成钞票,小说不能当饭吃,他们的生活越来越拮据。

有一次,有个老板找到钱韧,说帮他们公司写点材料。可是,刚谈了没几句就被钱韧回绝了,他说他不写歌功颂德的溜须文。

那几年,他们一直靠夏小柔的工资生活。

钱韧只挣到过一次钱。

和我一样,钱韧的小说也是通过简书发布。简书上的作者多如牛毛,他的文章发布后,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浪。

钱韧的粉丝寥寥无几。

后来有个什么联盟,看中了他的3个中篇,帮他联系出版,最后给了他八千元的稿费。

那次,他俩破例去了一次饭店,点了一桌子菜,以示庆贺。夏小柔特别高兴,笑得像个小孩子,她说:“我家钱韧也能赚钱啦!”

这场面让人看着有点心酸。

这事过去没几天,夏小柔就和钱韧大闹一场。那年夏天特别热,什么不干都热得喘不过气来,而他们家连个空调都没装,因为舍不得花钱。可是钱韧却花了三千多元钱为夏小柔买了一个戒指,她气得大哭起来,钱韧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十年磨一剑,钱韧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打磨自己的文字,把它变成利刃,可是,到了城市之后才发现,城市是个鞘。

他被死死束缚在刀鞘里,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他们的生活越来越难,钱韧的话越来越少,只是偶尔叹口气,说一句:“我的小说什么时候火了就好了!”

是的,小说只有火了才能赚到钱,赚到钱才能养家。可是,钱韧的小说一直没有火。

后来,钱韧干脆连话都不说了,一直沉默不语。

夏小柔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抑郁症。这是富贵病,一般人得不了,得了也治不起。治疗这种病需要大笔的钱,他们两个人连生活都成问题,怎么有多余的钱治病呢,何况这病又无关性命,所以一直拖着,钱韧的病越拖越严重,最后疯了。

疯了之后,家里就关不住他了,经常跑出去乱转。刚开始夏小柔还去找他,后来夏小柔实在太累了,就任他去了。

对于一个疯子来说,广袤自由的天地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6、野湖滩

在城市的西郊,有一大片水泽滩地,名叫野湖滩。

那是一片碱土地,荒草丛生,布满大大小小的死水泡,生长着奇形怪状的柽柳,十分荒凉。那些水泡由于常年不流动,水泡变成暗绿色,里面没有鱼,可能孳生着人类不了解的怪异生物。

有人曾经在那里看见过一具男尸,看不见脸,因为他的身子藏在暗绿色的水泡里,只露出一双脚丫子,黑黢黢的,已经腐烂,露出白惨惨的骨头……

很少有人到那个阴森的地方去,那里只有成群的乌鸦。

我对野湖滩充满了畏惧。

我经常写恐怖小说,为了情节更吓人,我冥思苦想、费尽心智。时间一长变得有些神经质。

听人说,神经质的人,最容易梦游。而梦游时,往往越害怕什么地方,越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最害怕的是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的鞋子上沾满了碱土泥巴……

可是,这一天夜里,却发生了比梦游更可怕的事……

半夜时,我突然被冻醒了。

我睁开眼睛,头皮一下就炸了。

我不是在房间里,而是站在外面,四周黑糊糊的,刮着冷飕飕的风。

我很快看清,四周都是诡异的柽柳。一只不知道藏在何处的鸟,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嘎……嘎……嘎……”那叫声单调而孤独,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老人们说,这种鸟不吉利,是叫魂鸟,它一叫就会有人死去。我有点怕它。

那只鸟叫了几声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躲在一片树叶的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所有梦游的人,都能安全地回到睡觉的地方,不管中间的路途多么难走,他都不会被绊倒,更不会醒来。这件事十分诡谲,没有人解释得了。

如果我在野湖滩转一圈,再无知无觉地回到家中,一切都蒙在鼓里,那还好一些。可是,我梦游来到野湖滩之后,突然醒了!

我四下看了看,看到了公路,离我大约有一里之遥。

我哆哆嗦嗦地走过去。

突然,我听见树上有响动,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毛烘烘的东西,我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过去,竟然打中了,它一下就掉了下来。

是一只松鼠,它的脑袋已经碎了,血淋淋的。

我小心地跨过这只死松鼠,继续朝前走,一个影像在我大脑中慢慢呈现出来。

死水泡里露出一双男人的脚丫子,直僵僵的,一动不动……

此时,我根本不知道那双脚丫子是不是就在旁边的水泡里伸着,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个黑糊糊的人影突然挡在前面,我的脑袋一下就轻了,停住脚,傻傻地望着对方。

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五官不清,表情不详。

我们两个人对峙了半天,然后,他嘶哑地说了一句:“我的小说火啦!”

“你说……什么?”我颤巍巍地问道。

“我的小说火啦!”他又说了一遍,同时,他似乎笑了笑,笑得极具深意。

“……?”

他朝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在了我的脸上,口气突然变得阴森:“你的小说也要火啦!”

我想起了午夜接到的那个电话,突然像被电击了一下,撒腿就跑。

我刮着了对方的臂膀。

这个人的身子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量,似乎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团虚幻的雾影。

我气喘吁吁跑出了一段路,忐忑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那个人依然站在原地,黑糊糊地盯着我。

我经常写恐怖小说,实际上却是个无神论者,但是这次我不能确定遇见的到底是鬼还是人?他说“我的小说要火啦”,难道午夜的电话是他打的?机主不是夏小柔吗?他和夏小柔是什么关系?

我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7、疯子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疯了。我决定和夏小柔谈谈。

星期天的下午,我怀揣着手机,在泰和茶馆和她见面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飘窗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明亮亮的,可我的内心却一点也不明媚。

我们两个人闲闲地聊了一阵子, 我故意把话头往手机上引,期待她主动提起那部手机,并且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她却只字不提。

我的旁敲侧击一无所获,最后只能挑明:“夏小柔,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慢慢掏出了那个恐怖的手机。她愣了一下,接着露出痛苦而无奈的表情。

“我捡到了一部手机,很诡异,于是,去移动电话营业厅查询机主……”

她打断了我:“机主是我,对吗?”

“是。”

她叹了口气说:“没错儿,机主正是我。可是这部电话却是钱韧的。那时,他还没疯,买手机时忘记了带身份证,我就把自己的借给他了。”

“午夜里的电话是你打的?”

她点点头。

“为什么这样做?”

她表情复杂,欲言又止,仿佛经过了一番思想搏斗,最后对我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骑自行车,驮着她。

她上车的时候,扶了我的腰一下。她的手很软,我的身体像过了电一样,半天都在回味,差点撞到一只遛弯的狗。

这天是个阴天,整个世界变得暗暗的,熟悉的城市突然陌生起来。

我朝天上看了看,黑糊糊的天就压在我的头顶,太近了,有一种巨大的压抑感。没有电闪雷鸣,不见一滴雨。天就那样低低逼视着我,毫无表情。

在夏小柔的指引下,我们一直朝西走去。

我们走过城市正中心的钟楼,走过热闹的商场,酒店,宾馆,马路两边渐渐变成了一排排小卖店,小饭馆,小旅店,房子越来越低矮,招牌七扭八歪。

人越来越少。

我们出了城,路边是郊区农民种菜的暖棚,还有一家已经停产的化工厂,它的大门紧紧关闭,里面一片冷清。残垣断壁的四周长满了柽柳。

又走出了很远,我看见了一家敬老院,门口坐着三个老头,他们互相并不聊天,就那样望着我,眼光木木的。

过了敬老院,就是一望无际的野湖滩了,看不到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了那晚的恐怖梦游,后背一凉,问:“我们来这里是不是找一个……一个……流浪汉?”我没有告诉夏小柔这里有一只“鬼”,故意说成是流浪汉,怕吓坏她。

出乎我意料,她很淡定,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是一个疯子,叫钱韧!”

什么?那晚我遇见的“鬼”原来是夏小柔的前男友?……

四周空空荡荡,无着无落,那个敬老院离我太遥远了。

风强硬起来。

柏油路不再像街里那样宽广,平整,变得很窄,而且凸凹不平,有零星的牛马羊粪。朝两旁望,一丛丛的柽柳,毫无生气。一个个死水泡,给人的感觉像固体的,那怪兮兮的绿色让人恶心。

天色越来越暗淡,我不知道太阳的位置,估计离地平线不远了。

一群黑黑的乌鸦飞起来,它们在黑黑的云朵下黑黑地叫:“嘎……嘎……”好像在指引我。

我们下了公路,朝柽柳深处走去。

这里很潮湿,天上的云朵也很潮湿。我们的双脚粘满泥巴。

我看了看夏小柔,她不停地朝路两旁张望,神情有点黯然。

“他能在哪儿呢?”

“别急,找找。”

我们在公路上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看见了一个人。他双手举着一根树枝,在水泡上写着什么。

我把自行车支好,跟夏小柔一起走过去。

我们站在那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头都不抬一下。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粘满尘土和草屑。

夏小柔蹲在他对面,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是他吗?”我问。

夏小柔点点头。

8、还继续写下去吗

这个人坐如钟,神态极其专注,可是眼神空茫而呆滞,一看就是精神不正常的人。

那水泡都腐臭了,呈绿色。微风吹过来,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波纹,就像固体一样死板。上面浮着尘土,草叶,鸟粪。

夏小柔的眼眶湿了。

“钱韧……”

那人好像聋子一样。

“你还记得吗?我是夏小柔啊。”

我观察着她,她的神态有点痴:“……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大兴安岭的雪地里点燃桦树皮,炖狍子肉,煮苞米粥……夏天,你坚持不装空调,用省下来的钱为我买戒指……”

钱韧紧紧盯着水面,手里的树枝在上面快速划过。这次我看清了,他在写字,脏乎乎的青苔被树枝划开, 水面上漂浮出两个字——火了。

夏小柔一怔,仿佛记起了更久的往事:“对,你写小说赚了八千块钱,请我去饭店吃饭,你说那是你第一次下馆子,你还说饭店里的饭没有我做的好吃,其实那一次你的饭量比平时大了一倍……”

钱韧依然无动于衷。

夏小柔终于哭出声来:“你说话呀!”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夏小柔的肩,小声说:“小柔,你别难过,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像一棵树。”

夏小柔终于停止了哭泣,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指甲刀,抽噎着说:“钱韧,来,我给你剪剪指甲,好吗?”

这句话让我的心有点酸。

我看了看钱韧的手,十个指甲都很长。

夏小柔慢慢走过去,轻轻去牵起一只手。

钱韧转过头,无助地看着夏小柔,死死抓着那根树枝,不放手。

那是钱韧写小说的笔!

夏小柔轻柔地说:“先把树枝放下,剪完指甲,你再拿起来。”

钱韧依然看夏小柔,依然不放手。

夏小柔用力掰开他的一只手,拉到怀里来,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树枝。

钱韧的手很污秽,黑黢黢的,裂了无数的口子。夏小柔轻轻地剪着,就像对待一个孩子。指甲被剪断的声音很清脆:“啪,啪,啪……”

夏小柔把一只手剪完之后,让他用这只手抓树枝,替换下另一只手,继续剪……

终于,她把他的指甲都剪完了,然后,坐在他身旁,静静看他。

他不再看水泡了,直直地看夏小柔。他现在已经不认识夏小柔了,但潜意识中或许还留存着一些记忆的碎片,关乎曾经的爱情。

夏小柔的眼泪再一次缓缓流出来。

“想起我来了吗?”夏小柔问,她的眼光里生出了几分期待。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

“夏小柔,我是小柔……”

钱韧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叹口气,说:“小柔,他不可能明白了。”

“我的小说火啦!”钱韧突然说。

夏小柔愣愣地看他。

突然,他哆嗦起来,直直地盯着夏小柔。

我知道,这时候,钱韧的疯病要发作了,于是大声喊:“小柔快躲开!”

已经晚了,钱韧已经举起手中的树枝,猛地朝夏小柔砸下去。我听见夏小柔尖叫了一声。

我急忙扑过去,死死抓住那根树枝。钱韧嚎叫着,跟我争抢。

夏小柔终于爬起来,站到了几十米远的安全地带。

我放开手,跳到了夏小柔的旁边。

钱韧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还在看夏小柔。

刚才,我跟钱韧争斗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尽管他拼了全力,可是,他的体力已经十分虚弱。

他长期处于饥饿状态,长期得不到什么营养,长期得不到良好的睡眠……

夏小柔远远地看着他。

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如果不疯,那么他就是她的丈夫,他就会和她相伴终生!

“你快疯了!”钱韧大声喊道,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夏小柔。

“走吧。”我低声说。

夏小柔没说话。

“走吧。”我的声音大了些,说完,转身朝公路走去,夏小柔跟在我的后面。

到了公路上,我推着自行车,听见夏小柔在我身后小声说:“辛远,他还在看我……”

我转头看去,钱韧果然还在柽柳旁直直地朝我们望。

夏小柔抱歉地看了看我,说:“你把那部手机扔了吧。”

“扔到哪儿?”

“就扔在这里。”

“为什么?”

“还给他。”

“没必要吧?扔进路边的垃圾筒不就完了吗?”

“可是,那样的话它肯定还会落在别人手里,谁捡到都不吉利。”

“也是……”

我把那个手机扔在了郁郁葱葱的草丛里,然后和夏小柔像逃一样离开了。

回来的路上,夏小柔对我说:“辛远,其实我是你的铁粉,关注你的小说好长时间了,可是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看得出来你对写作很痴迷,有时候,一生的执着也是一生的痛,我不希望你像钱韧一样。”

“那部电话是你故意让丢给我的?”

“是。”

“你在电话里对我说,我的小说要火了,是为了鼓励我,给我信心?”

“是。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现在写小说的人太多了,你去简书上看看,作者比读者都多,写小说是没有出路的!”

“现在的女孩都喜欢成功的男人,像你这样关注一个奋进中的人,太少了。所以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是孤独的。”

“你真让人心疼。”她突然抱紧我,半边脸腻腻地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还继续写下去吗?

这好像并不重要了,那个手机扔掉了,我的生活可以恢复平静了,再不会发生稀奇古怪的事了。何况,夏小柔的肌肤是那么光,那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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