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二三事 |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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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桂花正当时
有些花开了，你是不会看见的。比如桂花。只有等闻到它的香气，你才猛然发现，原来它竟兀自开了，逃过了你的眼睛，袭击了你的鼻子，冲击着你的嗅觉。所以陆游会说“花气袭人”。
花怎么会有攻击性呢？其实不过是在你的不经意间或者你的忽视里，它按照它自己的节奏完成既定的开的过程。反之，即使你关注它、在意它，更或急切地期盼它，它依然会按照它自己的节奏，准备充足了自会绽放。
于是，它不是突然地美丽，突然地沁人心脾。不过是你意料之外的必然结果。所以，你见或不见，你知或不知，它就在那里。你会感叹，短暂的花期，美好的易逝。你来不及珍惜，或者太珍惜而更害怕失去。
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带着使命。无论你看不看见，觉不觉得，它都信守大自然的承诺，遵循生命的轨迹。来亦来，去亦去。你正好路过它的美丽，那就是福气。被美好偷袭，该是幸福的事。
花儿不会制造惊喜，它知道珍贵不过平平淡淡里的宠辱不惊。花儿是温良恭俭让的。毕竟，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住意外？别说意外的悲伤不能，就是意外的惊喜也不能。
所以，于清浅的时光，于平常的四季，淡淡留意身边无名的小花小草，感受那些青与黄、荣与枯的微不足道。卑微的生命也会发光发亮。
02 外婆痴呆了
走进外婆家的场角，妈妈说：“今天过节，不知道个有人来看你外婆呢！”
我表示怀疑：“今天过节，应该有很多人来看她陪她呀！怎么会没有人来呢？”
自从上周外婆在四姨家摔了一跤，头磕了一个大包，她的脑子就时好时坏。不知道她是脑子痴呆了以后瞎走摔跤的，还是摔跤了以后，脑子受到震荡变痴傻的？
经过杂物仓库时，妈妈看到三姨的电瓶车停在仓库门旁边，她如释重负地说，“哦，你三姨来了，她要照顾好的。”
果然，我们走到外婆房间的窗下，往里张望时，正好与三姨的目光相遇。三姨迎了出来，低声说，“你们来了！老太脑子清爽了，中午还喝了一点酒，吃了粥和卤面筋。现在躺着，蛮好！”
我走到外婆的房间门口，探头往里看，外婆面朝上躺着，两只手放在胸前，眼睛闭着睡着的样子。我转身折回，对妈妈说：“外婆睡着了，我们先坐外面吧？”
三姨摇摇手说：“没有睡着，她闭目养神呢。你去喊喊她。”
于是我走进屋，坐到她的床沿，伸手拉她的手。
她手背的皮轻薄得被骨关节支棱着，如果不是皱巴巴的像松树皮，我担心会像纸片一样被骨头戳坏。手指柔软，中午室外有28℃，但她身上已经盖了轧花被，身下垫的是薄毯，手却仍是凉的。我的掌心握着她的掌心，一只手摩挲她松树皮一样的手背手臂。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床顶，喉咙里发出微弱的颤音：“你是哪个？”
妈妈的嘴巴凑到她耳边大声说：“是爱香，你的孙女香香。”
外婆忽然瞪大了眼睛，其实她糖尿病后期，已经失明了。一只手摸索了过来，抓住了我的手，哆嗦着嘴唇，抖抖索索地说，“香香啊！你来看我了，带了你有用的呀，没有白费功夫。香香来看我了。”
明明中午吃的是藕饼，没有什么酸味，但我的鼻子还是酸起来，眼泪涌进眼眶。听外婆继续絮叨，“你从小就懂事，手脚勤快，心又好。你每年生日都来接我吃饭，我记得收棉花的最后一天，刮了西北风，我香香就回来接我了。”
我泪流满面，外婆的眼里闪着泪花，慢慢地渗到眼角，她伸手去擦，又赶紧把手放回到我的手上。她的手心慢慢也温暖了。中秋的午后，天气晴朗，阳光晒得发热，但外婆的手还是温凉。
我没有带什么东西给她，妈妈说她已经吃不进什么东西了，就去看看她，看她能记得你不？因为她的脑子时好时坏，已经不听使唤了。虽然在小姨家隔壁，但小姨有时候是当看不见的。
今天的外婆认识我，很清晰地记得我的生日和许多事，跟我说了一点也不含糊的话。这是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最后的人间清醒。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谁对她好，谁又对她不好，她清楚得很。
轮到谁照顾，她就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她的子女，她都得认。她经常气哼哼地说：“骂我，巴望着我死，我偏不死！”
今天她仍然对我说：“香香，你姨妈也不来看我。我在四姨家摔跤了，脑子摔糊涂了，吵着要回家。回来了你小姨靠得近，她也不管我。还是你妈和三姨天天来，给我洗刷、照顾我。我不死呢，我有钱，我每年拿五千多块钱，就不给她们。”
老太太的斗志上来了，生命之火又开始燃烧。这也是一种奋斗吧。生命不止，奋斗不息。
03 无法逾越的代沟
当我和妈妈正准备走的时候，小姨的女儿，我的小表妹一家三口从南京回来了。放8天假，总要回来看看父母吧。说是回来看父母，但到头来不过仍是让父母一通好饭好菜招待，兼衣食住的伺候，最后再拉上各种土特产满载而归，回到她那大城市里温馨的家。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从汽车里拿下来一包包东西，不能把干净的衣服碰脏了。玻璃瓶的酸奶，有空的也有满的；包装精致的小点心，一小盒一小盒，也不顶两三个人吃吧？各种花里胡哨的小包布袋，估计都是自己的衣物化妆品和孩子的东西。
再瞧，没了。给父母的东西呢？毕竟是中秋节，难道不需要带点大城市里的好东西给乡下的父母尝尝，或者开开眼界也行吧？高速堵车堵没有了吗？
表妹从小就是娇滴滴的一副公主样。才考上南京的大学，小姨就托付南京的舅舅要好生关照。舅舅照顾外甥女理所当然，但没有想到这个小外甥女是如此的娇生惯养。以至于毕业后花大力气想办法，帮她留在南京工作。但她依然不能算独立。舅舅曾经无奈地说：“真是小姐的身子，可惜却是丫鬟的命。穷讲究！”
想想小姨夫妻俩，几乎要勒紧裤腰带，十个手指凑尖了，省吃俭用给宝贝女儿在南京买了房置了车，就连小外孙上学都贴补学费。让她一家过着优越的城里生活。表妹的小资情调是越发有腔调了。烘焙做得像模像样，蛋挞、曲奇、牛轧糖都吃腻了，变着花样学西洋点心。
不知道她懂不懂，她的妈妈连一块五一个的麻团、两块钱一个的荠菜包都舍不得吃。她还记挂着小姨父两千多元的退休金，担心他瞎花钱，说家里米和油都是自己种的又不需要买，让小姨把小姨父的退休金拿出来，交给她。
小姨心寒的呀，跟我妈倒苦水。“怎么就不知道父母的甘苦，我做枕套的工钱，在南京给她带孩子就都贴给她了，有点收入她就惦记着，不给她还不高兴。唉，人家都说女儿好，心细顾家。这么多女儿，只有你家香香最懂事最孝顺，她也做得最辛苦。我家筝筝最享福，把我们的福也享了，她爸的退休金都想拿，我们要辛苦一辈子啊！”
我真是难以理解，父母倾尽全力托举子女的幸福生活，子女就能心安理得接受吗？不但不能保证父母的老年生活，就连父母的养老钱都想搜刮，这与掠夺和虐待何异？将心比心，自己吃的用的是什么，父母吃的用的又是什么？就没有丝毫的良心发现？
父母仍在健康与疾病的边缘挣扎，省吃俭用。子女年纪轻轻无需奋斗，就已经过上了比父母奋斗几十年都不曾有的安逸逍遥的生活。凭什么？看起来这是时代的进步，实际上却是亲情的沦丧和悲哀。
如此漠视和利用父母的艰辛和良苦用心，算什么亲情？亲情应该是相互的，为何成了单方面的无偿奉献，纵容了另一方的无尽索取？真是不敢苟同。
我不要再看表妹的小姐派，忸怩作态，也不想跟她说什么。要说的话，估计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免得扫兴，就和妈妈匆匆离开了。
妈妈说：“你俩虽是姐妹，是平辈，但却是两个年代的，这就是代沟吧？”
“这也许是代沟，但是再大再深的代沟，忠孝礼义信的原则、道理和风气还是一样的吧？何况法律也不因为代沟而区别对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