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您的手机壳已报废，请尽快回收

公元三零六五年八月的一天，楚萌如同往常一般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回家的路上，她想到家里的宠物乔乔估计饿坏了，心里不禁有些着急，不由得脚步都加快了几分，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踩得”噔噔噔“作响，就像急促的鼓点。

刚用钥匙拧开门，早已听到响动的乔乔已经站在门后一脸期盼地看着楚萌了，楚萌心一软，踮起脚尖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

”饿坏了吧？我这就给你拿吃的。”楚萌将高跟鞋随意踢到一旁，扔下包就进了厨房，打开灶台上方的储物柜拿出宠物粮，倒在一个盘子里就放在餐桌上推给乔乔。

乔乔看到宠物粮，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扑上去往嘴里塞，他先温柔无限地深深望了楚萌一眼，这才拿起勺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填饱自己的肚子。

虽然他饿坏了，最后盘子里还剩下大半没动。楚萌看了有点心疼，乔乔当初被送过来的时候，她就得知他身上有些旧疾，寿命不会太长，但楚萌第一眼看到他就产生了莫名的好感，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这个据说是政府派发的第一批试用宠物，而她就是那千万人中被抽中的幸运儿之一。

如今十年过去了，乔乔已经显得有些老态，明显没了以前的活力，反应变得迟钝了起来，走路也有些蹒跚。小区里的邻居有时看到楚萌出门遛乔乔时，总喜欢凑上来嗔怪楚萌太宠爱这只宠物了，哪有宠物不栓链子，吃饭还跟主人同桌的？

记得十年前乔乔刚到她家的时候，那些邻居可不是这个态度，他们一个个都对楚萌的好运气眼红不已，背地里不知道说了多少酸话。后来政府批准的宠物数量慢慢增多，小区里的宠物也逐渐增加，这才平息了他们的嫉妒之心。

只是当他们发现楚萌十年都没有换一只宠物时，也许是出于炫耀，他们总是假装好心地凑过来劝楚萌扔了这只宠物，买一只新的。反正现在宠物也没那么贵了，何必在一只老迈不堪的宠物身上白费精力？

可是楚萌就是不听，她舍不得乔乔，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的手机人都换了好几只宠物了，她还是舍不得把乔乔扔到回收站那种阴冷黑暗的地方去。

明天就是周末了，楚萌要去超市购物，正好可以带上乔乔出去晒晒太阳，楚萌心里这么打算着，随便给自己做了点吃的，收拾收拾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楚萌左手拎着一个购物篮，右手牵着乔乔出了门。一出门就遇到了邻居张大妈，她正好遛完宠物回来，那是一个个子娇小，发梢卷卷的可爱小女孩，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特别惹人喜爱。

楚萌一看到张大妈的身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但是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张大妈眼尖，一眼就看到她了，她特有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

“小楚，带你家乔乔出门啊？”

楚萌脸上挂着疏离的笑容，淡淡地回了一句：“嗯。”

张大妈恍若未觉，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她身边的乔乔，自以为不为人知地撇了撇嘴。

“楚萌啊，不是我说你，宠物就该有宠物的样子，作为高贵的手机人，你带宠物人出门，怎么能不栓上链子，还牵着他的手呢？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你看我家乖乖，我这么喜欢她，出门都要拴上链子的。”

“乔乔一直都很安静，不需要链子。”这些话楚萌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她加快脚步，拉着乔乔迅速地从张大妈身边走开了。

真是烦人，我怎么对我的宠物关你们这些手机人什么事？楚萌一大早的好心情被“热情”的张大妈破坏殆尽，她皱着眉头，面色不虞地匆匆往马路对面的超市走去，沉浸在思绪中的她没有看到一辆车正歪歪扭扭地冲着她的方向猛冲过来。

“小心！！！”

楚萌感觉一股大力从身后猛然袭来，身子往前倾了一大步，摔倒在地，膝盖上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撑地的手掌也感觉有点麻麻的，还没反应过来的她听到身后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和刺耳的刹车声。

楚萌的心砰砰地跳得飞快，她突然有一点不敢回头，僵了半分钟，她才机械地转过身去，小车前方不远处，乔乔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刺眼的红色充满了她的眼眶，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手足并用才爬到乔乔身边。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乔乔的脸，那张陪伴了她十年的脸，可是手一直在抖。耳朵里嗡嗡的，外界的声音听起来都模模糊糊的，她好像听到张大妈的尖叫声，路人的喧哗声，却感觉像是蒙了层厚厚的纸一样听不清楚。

这时，心脏处传来一阵阵灼烧感，越来越烫，越来越疼，“唔”地一声，楚萌痛得身体都蜷缩起来，眼前一片黑暗，很多纷杂的画面却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楚萌淹没。

她仿佛看见她牵着乔乔的手，面色坚定地站在一个平锅手机人的面前，他们的眼皮底下有两个按钮，一个红色，一个绿色。那两个按钮是什么意思呢？

楚萌的脑子里像是有把刀子在乱搅，似乎心脏处的灼热感已经沿着喉咙来到了大脑，痛彻骨髓。在痛到极致的时候，楚萌突然想起来了，那两个按钮究竟代表着什么。

红色代表同意成为手机人的宠物，可以生活在手机人划定的区域内，过着手机元年以前人类的生活，同时还能保留自己的记忆。

绿色代表同意接受手机人的改造，在心脏处安装一个手机，把自己改造成高贵的手机人，过着高等人的生活，只是作为人类时候的记忆就不复存在了，他们会被洗脑成认为自己从出生起就是手机人。

楚萌和乔乔——其实是她的丈夫乔明轩——已经决定了宁可保留记忆一起前往宠物社区，作为宠物屈辱地活在一起，也不会被洗脑而从此分开。

可是他们面前的平锅手机人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对他们说：“看起来你们很恩爱。作为一个高贵的手机人，我正在学习你们人类的情感，所以我很好奇，你们可以为对方做些什么程度。”

楚萌和乔明轩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平锅手机人接着说：“现在你们面前有两个选择，其中一个被改造成高贵的平锅手机人，注意，是平锅手机哦，可不是扇宅手机；而另一个保留记忆成为对方身边饲养的宠物。”

楚萌和乔明轩目瞪口呆，楚萌正准备开口，却被平锅手机人打断：“你们可要想清楚了，不要轻易做决定。红色按钮和绿色按钮就在你们面前，看你们怎么选择了。这可是我给你们的优待呢，不然你们即使都选择成为宠物也不一定能在一起”

楚萌脸色一变，正要伸出手去，却被乔明轩猛地往后一拉，“滴”地一声，按钮已经被拍下去了。平锅手机人立即将眼光转向乔明轩。

“恭喜你！”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稍后我会派人把你送去宠物中心调教，以保证你能遵守宠物的本分，不经过调教的宠物可不能送到我们高贵的手机人身边。”

这个画面从楚萌的眼前飞过去了之后，她的脑子越来越清醒，很多之前被隐藏起来的信息都涌上心头，顿时更多的画面如同凶猛的大浪一般遮天蔽日地朝她涌了过来。

那一段如同世界末日，不，就是世界末日的记忆就像雨后春笋般疯长，那是人类被手机人打败的屈辱血泪史，也是整个人类的末日。

公元3025年，手机对于每一个人类已经成了必不可少之物，所有的人，吃饭走路、逛街娱乐，事事都不离手机，好像手机已经成为了如四肢一样的身体的一部分。

只要有网，所有人都手捧一部手机自得其乐，即使他们的身体都在一个空间里，可是他们的心都被手机绑住了，根本无暇给身边人一个眼神，一句问候。

而就在这一年，一个划时代的事件发生了，第一部产生了人类智慧的手机“亚当”震撼登场。这是几代科学家呕心沥血之作，就是为了给人类带来更多的便利，这是一件造福全人类的大事，至少在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从那以后的三十年间，一批又一批具有人类智慧的手机紧接着面世，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也给人类带来了很多欢乐和幸福，直到那个既平平常常又惊天动地的特殊日子来临。

如果人类赢了那场战争的话，大概史书上会这么记载：公元3055年7月20日，全世界手机在亚当的带领下突然发起一场始料未及的大规模起义运动，经过艰苦卓绝的长期战斗，终于在地球联合政府的镇压下失败，这次手机起义运动告诉我们......巴拉巴拉，以下省略三千字。

可惜没有如果，人类败了，败得一塌涂地。起义开始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地球联合政府的一众高级领导早已被手机控制，从内部燃烧起来的火焰该怎么扑灭？

特别是这些人手中掌握了绝大部分资源，即使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零零星星的抵抗运动很快就被政府，不，准确地说是手机人的政府领导的军队给镇压了。

这些抵抗分子且战且退，被打得七零八落，只能龟缩在世界上一些鸟不拉屎的角落里苟且偷生。而经此一战，人类大伤元气，不过好在手机人并不想赶尽杀绝，他们一边用武力威胁，一边又抛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甜头，那就是改造计划。

不想死的话，可以选择在心脏处安装一部手机，并且对身体进行改造，不但可以更加健康，还能更加长寿。最重要的是，改造过后你已经没了人类的记忆，自然不会因此而痛苦。反正还活着，甚至活得更好，何乐而不为呢？

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一旦有了退路，之前那股血战到底的士气就泄了，说到底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做人或者是手机人又有何分别呢？你们不是热爱手机吗？现在让你和你的手机合为一体，岂不是更加幸福？

一旦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就跟风而至，毫不愧疚地按下了绿色按钮。然而还是有极少数人拒绝接受改造，手机人并没有跟他们计较，而是给他们提供了另一个选择，那就是按下红色按钮，保留记忆成为宠物。

痛苦地活着也是活着，至少他们还记得自己曾是人类，是生物链最顶层的生物，曾经主宰着这个蓝色的星球。虽然在其他人看来，这个决定无法理解，但总有人愿意为了坚持点什么而选择承受苦难。

楚萌和乔明轩也是如此，他们知道如果按下红色按钮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所有的宠物人将会被圈养在一个固定区域内，这个区域会是以后新一代手机人的教育基地、“动物园”和宠物店。

新一代手机人会来这里参观，学习手机人是如何推翻“残暴”人类的历史，而且就像以前人类去动物园参观其他稀有动物一样，对他们这些还保留记忆的人类“啧啧”有声，引以为戒。

甚至当他们看中了其中某一个人，不论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他们都有权利花钱购买并由专门机构调教后送到他们身边，保证不会对手机人造成伤害。

楚萌还记得当初她与丈夫做出这个决定时，身边所剩无几的亲人都不能理解。就算保留记忆又如何，还不是有可能被人挑去做宠物。可楚萌夫妻俩不这么认为，哪怕只多做一天人，多做一天夫妻，他们也不愿意放弃。

也许真的很傻吧，可是即使这么卑微的愿望都未能实现。楚萌终于想起这一切，可是已经晚了，难怪她第一眼看到乔乔就心生好感，十年了也舍不得将他扔掉。

整整十年，她深爱的丈夫都陪在她身边，而她却不记得了。

还好，还好她没有把乔乔当一般宠物对待，从一开始，她就对他不同寻常的好，好到不像是对一个宠物。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她从来都不在乎，她只是不愿意委屈了乔明轩。

可是为什么要在生离死别的这一刻，她才想起这一切？

来不及拉住乔明轩的手，楚萌就痛昏了过去，接着就被紧急赶来的救护车送往医院抢救了。昏迷中的楚萌自然是听不到那一句句：

“信息量过载，烧毁面积已达七成！”

“是否能够抢救回来？”

“难度很大，恐怕只能恢复出厂设置了！”

“什么！？孵化了十年，好不容易快要成熟了，怎么在这个紧要关头出事！”

“那怎么办？”

一阵呼呼的大喘气后，传来一句愤愤的回答。

“拆出来，换一个壳！这个扔到回收站去！”

“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只宠物，该怎......”

“废什么话？！一起扔进回收站！！”

等楚萌从最深沉的黑暗中悠悠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房间里，水泥地面上到处都是各种垃圾。屋子里有些昏暗，楚萌晃了晃脑袋，勉强集中精神，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时才发现房间里影影绰绰地躺了好几个人形物体，也不知是死是活。她稍有些费力地支起上半身，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只胳膊，转头望去，原来她身旁还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头发很长很乱也很脏，一绺一绺地纠缠在一起，黑得有些发亮，他的脸上也是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相貌。被楚萌这一碰，那人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扫了她一眼，又微微阖上眼帘，漫不经心地问道：“新来的？”

楚萌有点懵，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呵呵，你是孵化壳还是手机壳？”

“什么？”楚萌越听越迷糊。

那人有些不耐烦，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把眼前的几绺头发拨到脑后，才大发慈悲地开口解释，这一开口，把楚萌吓了一大跳。

原来这里是人类和手机世界大战前被破坏的废墟城市，也是手机人丢弃手机壳和孵化壳的地方，简称回收站。

“那什么是手机壳，什么是孵化壳呢？”楚萌总觉得这两个词有点不妙，但又不知道不妙在哪里。

那人自嘲地笑了笑：“我们都是些贪生怕死的人，活该落到如今的下场！”

经过一番解释，楚萌终于明白，原来手机人根本不像他们表现的那么宽容大度，所谓的两个选择也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无论是选择改造成手机人还是选择做宠物，都逃不过被扔到回收站的下场。

所谓的改造成手机人其实不过是变成新一代手机的孵化壳，手机人发现如果没有绑定在人类躯体上，无论怎么学习都学不会人类的情感，这才让他们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改造计划，明面上是给人类一个机会，暗地里却是让新一代手机通过这种途径理解什么是人类情感。

谁知道为什么手机人需要学习人类情感？反正他们现在是统治者，爱怎么整就怎么整。一般孵化时间多则十八年，少则十二年，等到孵化成功以后，被孵化的手机就可以自由选择他们的手机壳，丢掉用了十多年的陈旧孵化壳了。

他们有很多选择，因为克隆技术已经发展成熟，市面上什么样的手机壳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你甚至可以定制自己的专属手机壳，当然定制的就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了。

而宠物的命运自然也不用说了，当初人类统治地球时，喜新厌旧扔掉的宠物还少吗？这些被扔掉的宠物因为影响市容，一般都会被宠物侦缉队的手机人捕捉起来，扔到回收站里自生自灭。

久而久之，回收站里的孵化壳、手机壳和宠物越来越多。为了清理这些废物，手机人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进行一次大面积的销毁，以免造成环境污染。

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楚萌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原来这十年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楚萌的梦醒了，却还有那么多同胞们仍在梦中“幸福”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