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在岁月里的独轮车
从小桥头走下来的时候,一辆铁架独轮车正被推上桥面,从另一边和我行了个对过。
独轮车上,倒扣着一个大型的浴缸,白瓷,挺厚实,看样子,两个人抬它也费劲。而独轮车的铁架子,尽管锈迹斑斑,依然牢固,驮个浴缸并不费劲。
推车的是一位身材结实的老年男人,红色偏黑的脸庞,着一双紧口黑色的新布鞋,看起来像刚从乡下进城的农民。
这画面让我一时有些恍惚:多少年没有见过行走在路上的铁架独轮车了,记忆中,它似乎只属于童年的乡村路。
如此相似的独轮车,在我的老家也有一辆,它就竖挂在老院子的西偏房角落里,被蛛网缠绕着,被岁月尘封着,一晃已经是好多年了。如果老屋不拆,有可能在将来的一段岁月里,它还会继续在那里守候。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这辆独轮车初次来我家的情景。
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当独轮车以一副崭新的模样,随着汗水淋淋的父亲,一起进了家门时,我和姐妹们个个是欣喜雀跃,甚至惹的旁边牛栏里的黄牛,也“哞”地叫了一声。看起来,它和我们是一样的欢迎它的到来。
如今回想起来,记忆中的三轮车,就是我们家里的另一头老黄牛,稳重而又自信。它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院子里,似乎有思想一般,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它是否早就明白,在以后的许多年里,在这个农家院里,它将担当一个无可替代的重要角色?
父亲的大嗓门,让他的每一句话,都如东南西北风,能触及到院子里的角角落落,更不用说在堂屋里忙碌的母亲。母亲放下手里的柴火,快步跨出屋门,她的脸上满是笑容,仿佛是那种添“丁”进“口”的喜悦。
刚进家门的四姐,把书包朝母亲手里一塞,就抢上前去,想推着走几步,可她的个子太矮,抬不起车把,独轮车的两个后车腿划着了地面,只听见独轮车脚沙哑地“笑”了两声,就停住不动了。四姐使劲抬胳膊,也无济于事。
一向严厉的父亲难得地笑起来,一把提她上车去。看着四姐得意的样子,我不干了,也扑了过去。于是,父亲推着我们,在院子里转开了圈。我和四姐既高兴又害怕,那紧张的小模样又一次惹笑了母亲和两个大姐姐。
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院子的快乐,竟然如一季一季的庄稼,已经根植于脑海,每一次回忆,都是庄稼再一次的拔节生长,每一次的回忆,都让这越来越沧桑的岁月有了温度,让这越来越深的生命路程有了留恋的理由,有了做人的值得。
院内的欢乐感染了路过的人们,在地里施肥的三姐回来了,后边还有一个邻居,是三姐的伙伴。三姐一进大门,就看见了崭新的独轮车,只见她扔下笨重的木头推车,熟悉地推车跑起来。她在院子里转着圈,两只细细长长的大辫子,在身后成了摩天轮。
后来,她的伙伴也有了一辆独轮车,是她爹托父亲给带回来的。一直到现在,三姐和她的小伙伴都有来往。
饭桌上吃饭的时候,三姐犹未尽兴地说:爹,把那辆又笨又难看的木头架子车,快拆了给娘当柴烧饭吧,我以后就推这辆新车,你看,它不仅结实,推拉又轻松方便的,多实用。
十六七岁的三姐,漂亮,勤快,干活又不惜力气,是家里的整劳力。俗话说,“好女不出村”。虽然还不到说亲的年纪,却被同村好几个有小伙的人家盯上。土地就是三姐活动的舞台,有一件称心如意的工具,她干起活来得心应手,在心爱的人面前,也有了更多傲人的资本。
从那以后,农忙时节,这辆独轮车就由三姐说了算,推土送肥,早晨傍黑,一年四季,这一车一人,给一个没有男孩的家,立下了汗马功劳。
感恩于三姐给这个家庭的付出,后来面对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姐妹们没有一个人和三姐去计较。
老屋失去烟火后,以后的每次回家,墙角的那辆锈迹斑斑的独轮车,总让我想起很多,尤其是它被人推着,在田间地头乡路奔跑的时候。
下了桥头,就是红灯,我停在路边愣了一会神,绿灯才亮起来。回头再寻那辆独轮车,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