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水云天》44章 按天上的日子过
悔识姝，恨无路，难留君衣裳；
天无门，地又长，咫尺两相望。
中午，阳光透过窗子斜斜的照进教室里，一个呆呆的影子如雕塑般在通亮的萌光中屹立不动。空气中弥散着沉沉死气，与那束光亮交替生发出盼望和绝望的气息。
云丽无心去食堂吃饭，整日跟着心神不宁。她去云霞班里叫她吃中午饭，叫了几次都没什么反应，除了“嗯嗯”呆滞的应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可作为姐姐，她终究忍不住又来到六一班。偌大的空间，妹妹一个人坐在那儿，整个人憔悴不堪，眼见着消瘦，如一个孤零黯然的灵魂，无法归回，无法安定。她的心中控制不住疼起来，要怎么办呀？平时这丫头就像穆桂英，没有什么能使她沉寂。而此时竟也宁若秋弦，静若黛玉。情爱啊，生时叫人生，殇时叫人亡啊。
“云霞，姐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看在蓝立恒那么坚持的份上，保重你自己好不好。如果你也病了，还能顾得来蓝立恒吗？要是蓝立恒知道你这样，他岂不是更担心？”她握住妹妹有些发凉的手。而云霞就像失了聪，一动不动，只有泪水活泉似的顺颊而流，滴到衣衫上化成圈圈圆晕，像一个个开裂的伤口。
“觉得老天不公平是吗？觉得那种病为什么偏偏缠住蓝立恒是吗？觉得好不容易爱一次却这么短暂是吗？云霞啊，如果生命只剩一刻钟的长度，那么我们真得没得选择，能做的，只有好好去利用这一刻钟，好好爱，尽心爱，才不至于枉费了那颗能为你碎、为你痛、为你活的心啊。”
云霞仍旧一字不语，除了泛滥的眼泪彰显着悲痛至极，也许连她自己都认为，是否自己已经死了。或者，对所有人自私一遭，只为蓝立恒，死了比活着好。
“心痛的话就说出来、哭出来，不要什么都不说。为了爱人流干眼泪，也算结清了今生今世的相欠！你和蓝立恒的缘份虽然太浅，但也需要一个圆满，别让立恒带着遗憾和担心离开，好吗？虽然这样做，很难，但姐知道，为了蓝立恒，你会做得很好。”云丽心疼将妹妹搂在怀里。
云霞仅凭着一点点的知觉死死地攥着姐姐的衣角，好像要抓住某个可以穿越的时间点，让现实变成梦境，醒来就好了。只是，纵然她抓得再紧，也明白，如何能抵挡心中之人生命的即将流逝呢？无法跨过的距离，是宿命，不是吗？可恨的宿命。
晚上放了学，云天和云丽都没走。他们聚在八年一班等着蓝立恒，可是夕辉落尽也没见蓝立恒的踪影。这让云天不禁担心起来，在教室门口焦急的来回踱步。云丽则一直紧握着云霞的手，不曾松开。
时间缓缓逝去，如握不住的流沙。眼见着天慢慢黑下来，云天着急就跑到校门外张望。往返几次无果，他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莫非蓝立恒的病更加严重了？或者又去了医院？还是？……无故猜想后，又即刻否定，不会的，不会的，上午的时候蓝立恒还好好的，不会有事的。可是尽管他怎么努力地安慰自己，否定那些胡思乱想，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浮悬着放且不下。
云丽坐在教室里也越发地不安起来，她担心的瞅了瞅云霞，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正值情况进入混乱无望之时，一句“来了，来了，立恒来了”的喊声，如一把利剑，瞬间划破地狱般的阴霾，使即将死灭的烛火挑旺。
云天搀扶着蓝立恒缓慢地进入教室，两姐妹激动地站起身。云丽紧紧的握了握云霞的手，又满眼鼓励的神色看了看蓝立恒，什么也没说就和云天一起出去了。两个人在暮色中怀揣不安两步一回首，三步一回头地走向空荡的操场。他们知道，那些不多的时间只能唯那两个人独有。
昏暗的教室中，寂静的可以听到窗外春风淅淅的声音，像是一曲离别，穿透血液，使每根神经都断裂。男孩移动轻飘的身体，来到女孩面前。虽然身心已经完全被疼痛包裹，却依然保持着微笑。是的，他不能，也不想把眼泪留给曾经想要用一辈子去呵护的女孩。
“还在等啊，以为你走了呢！”蓝立恒疼惜的握住云霞的手，纤细的指骨突显，让他知道，这个女孩为了他，也生了病，虽不及死，也活得艰难。可恨的是，他却无能为力。
“你让我等，我就要等到才行啊！”早已泪流满面，却还佯装一副笑脸。
“你就是个傻瓜，竟然为了我不吃不喝，饿坏了怎么办？”蓝立恒用尽力气轻轻将心系之人拥入怀中。这是他老早就想做的事情，可是以前他不敢也不能那么做，如今做起来却那么心安理得、从容不迫。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云霞紧紧的依偎着他，怎么早些时候从没想过要抱抱他呢？
“让你跟着担心，对我有什么好处啊？”蓝立恒笑了笑，却一副惨白。
“担心总比伤心好啊！立恒，从现在开始，让我陪着你吧，分分秒秒都陪着你。老辈人都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我们就按天上的日子过好不好，那样，我就能陪你好多好多年。”
立恒流出眼泪，拥着云霞更紧了，他真得后悔，后悔认识这个丫头，后悔喜欢这个丫头，更后悔让这个丫头喜欢上了自己。
“云霞，你相信有来世吗？”
“你信吗？”
“我相信，所以来世的时候，一定不要再给那个男孩还回那只蓝色的手帕，免得再与他相识，如果没有当初的相识，便不会有现在的分离。也不会，惹你这么伤痛。”
云霞呼吸困难，蓝立恒的那些话如一股剧毒，顷刻沁入心脏又穿过肺腑，快要让她毒发身亡，但她依然竭力保持着混乱之中的那一点点镇静。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我的眼泪不是疼痛，只是舍不得，立恒，我真的舍不得你，你知道吗？我还想着，我们一起考高中、考大学，然后一起工作，成家，过日子。”
“可‘爱’应该是幸福快乐的，不是吗？我带给你的尽是痛苦，面对现实里的残酷，我无力对抗，更不能亲心尽意的去等你、疼你、爱你，那么，云霞呀，我宁愿与你不曾遇见，不曾相识。你知道吗？看着你痛，我会恨自己。”无声之泪像两道细细长流，顺着蓝立恒瘦窄的颧骨滑出两道深深的灼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面对这番难舍难割的情缘，纵然生命尽逝，也还是眷恋着不愿放手。
“可是，我没有不幸福啊，你知道吗？从喜欢你的那一刻起，能看到你便是一种幸福，能等到你也是一种幸福，能守着你更是一种幸福，直到现在，我没有痛，真的没有，你懂不懂，我只是不舍得，不舍得你。”云霞从不明白心疼的滋味如此断肠噬肺，但此时此刻却尝尽了这种滋味。
“可是我不幸福啊，因为你，我这里痛，这里痛，你明白吗？”蓝立恒重重的戳着自己的胸口，“我不怕离别，也不怕死亡，可是，我怕你一个人在黑暗里默默流泪，怕你一个人在角落里独自伤心，怕你没有人照顾，怕你会为我而痛伤自己。云霞啊，忘了我吧，一定要忘了我才行啊。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啊？！”蓝立恒哽咽。
“能吗？能忘记吗？如果忘记那么容易，就没有那么多铭心刻骨了，这由得我？还是由得你呢？”云霞泣不成声的反问，蓝立恒的心刹时如重重铅冰，自知再也无法获得缓释，直到真正的离开、死去。
“都说人到另一个世界就会变成一颗星，来守望心爱的人，那我一定向上帝祈求，化作一颗北极星。那样，你就容易找到我。所以，云霞，你要答应我，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不要为我悲伤，不要为我流泪，更不要为我心痛，想我的话，就望一望夜空。这算作我们今生的约定，好不好！”蓝立恒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云霞。他了解她，倔强且有主见，可此时他却极度害怕云霞的“倔强和主见”，那样会将她送入暗无天日的地狱。
蓝立恒的话使云霞安静了许多。沉寂良久，她平静地说了一声，“好啊！我们今生今世的约定。”……
云天和云丽坐在空旷的操场上，忧虑的望着暗淡的暮空，已经有几颗星发出弱弱的光亮，渺然却牵动人心。
“你说，人的生命怎么那么脆弱，还来不及想什么的时候，就要逝去，那要留下多少遗憾啊！”云丽忍不住替云霞和蓝立恒难过。
云天听了握过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了，云霞和立恒还有时间，他们之间不会有遗憾的。”
“那么短暂的时间，能做什么啊？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相知，相守足够了。两个相爱的人岂会真的在乎时间吗？只要真心不负所托，哪怕只有一百天、十天，或者一天，甚至几个小时，也足够了。比起那些游戏人生、玩耍爱情的人来说，他们是幸福的。即使短暂，也是一种真的幸福，不是吗？”
云丽扭头看着云天，虽然还是有些落寞，但也欣慰，毕竟她和云天此时此刻还能看着对方，守着对方。
“是啊，相知、相守足够了。只希望老天能给他们再多一点时间，让他们把想说的话都说给对方听。这样，走了的人没了牵挂，留下的人没了遗憾。”
“所以，我们要好好的——”云天拉过云丽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又说，“蓝立恒的事情让我想到，如果爱，趁着有时间就去爱吧，别人的想法和感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内心。”
依附在云天的怀里，云丽双手紧扣，像被某种纠结紧紧缠裹，难以开解。一想到自己和云天的处境，便喜忧参半，喜得是两个人都健康平安地活着，可以为对方做很多想做的事情；忧的是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又注定远若天涯。
“可那又谈何容易啊？”满眼黯淡的她，禁不住自言自语。她从没想过亦或不敢去想，曾几何时要冒险穿越现实中的那堵道德墙垣。
云天未尝不知道，他与云丽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便是他们之间的千山万水呢？但比起蓝立恒，他还是从心里感激命运对他们的宽厚。他安慰云丽说，“我想，人的一生，可以有好多种爱，‘以身相许’纵然是最美良缘，但天长地久的爱恋不过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之间的牵绊，那我们何不‘以身相守’呢？在千万个日日夜夜里，我们看着对方的容颜、听着对方的声音，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幸福！那还计较什么呢？所以，丫头啊，在苍天之下、地母之上，我还是那么说，今生今世，丫头若不嫁，我便不娶，能陪伴着便是爱了。”
云丽的十指扣得更紧了，她不是不相信云天的那些话，可那样的路对于云天来说是否太不公平了？她不能与命运争夺什么，特别是云天。
妹妹和她都是幸运的，谁人说爱情不能超越生死呢？对于妹妹来说，已经有了一个死了都要爱的蓝立恒；又有谁能说相爱就要身心交融呢？对于自己来说，与君共饮长江水，此生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