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故事|传承
作者原创声明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传承
“狗汉奸,举起你的枪吧,这永远不是对我的审判!这只会是对我信仰的证明!”刑场上,少年被五花大绑,遍体鳞伤的他却依然坚定地站立,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向着对准他的枪口,沉着赴死。
喷!
枪口吐出罪恶的火舌,子弹撕裂空气,呼啸而过。
少年的胸口喷射出滚烫的血液,将一腔热血撒在了祖国大地。
他只有23岁,他用自己的青春与生命,向自己的信仰,向自己的祖国献上了忠诚无悔的人生。
枪毙他的汉奸转身离去,朝阳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少年的尸体下。
“孩子,安心去吧!你的心王叔懂,你要做的事王叔帮你去做,你的一切,王叔来传承!”汉奸的眼神变得坚定,步伐变得稳健,朝阳褪去阴影,开始在他的身上镀上金光,传承自少年的金光。
“我名王振,自今日起,重新保家卫国!”
三天前,少年在王振毫不知情时被捕。
那时敌人的监牢里,同胞凄惨的叫声正一声又以声的传入他耳中。
就像一块块滚烫的石头,灼烧着他的耳膜,灼烧着他的耳骨,灼烧着他的脑子。
那凄惨的叫声让王振不寒而栗,许是被吓到了,许是带着不忍直视的同情,王振最终选择了离开。
王振曾经是一名军人,外敌入侵,家园破碎之时,他也曾挺身而出,也曾浴血杀敌。
王振如今是汉奸,是国人得而诛之的汉奸,辱没祖宗的汉奸,该千刀万剐的汉奸。
为此,他遭到父亲地厌弃,妻子地抛弃,儿子的反目成仇。
因此,他再也无法回家,他每日所住之地,为烟花巷。
常人将哪里当做吃喝嫖赌抽的快活林,而王振将哪里当做一张麻痹自己的温床。
汉奸嘛,无恶不作,连祖国祖宗都可以出卖,活在妓院,死在妓院,算不得什么。
而只有他自己明白,自从自己当了汉奸,自从自己被敌人许以高官,被亲人好友在背后戳着脊梁骨后,他每日在烟花巷里胭脂俗粉的软温床上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无数次梦回,他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他们怒吼着骂他没骨气,怒吼着骂他是卖国贼……
每次,他都会在梦中跪倒在战死弟兄们的面前,颤抖成一团。
有好几次,他就这样在颤抖中醒来了。
身边的风尘女子总是将涂满胭脂水粉的手扶上他的胸口,为他宽心。
这时,他总会推开风尘女子那刺鼻呛人的手。独自一人穿好衣服起身,向窗台处踱去。
站定窗前的他,总会将手朝后背去,仰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这时的他,总会在月光或星光下变得高大伟岸,仿佛他依然是那个保家卫国,奋勇杀敌的军人,而不是出卖国家,认贼作父的汉奸。
走出监牢的王振穿过一道阴森的铁门,来到了大街上。
一轮金黄的圆月,正将漆黑的街道刷上一层银白。
今夜是八月十五的月,今月是八月十五的圆。
月儿圆,人儿圆。
王振定了定脚,终于下定决心,在这团圆日回趟家。
走上敌人为他配备的汽车,他来到了距离监牢四条街的糕点铺子。
“哎呀呀,王署长,稀客,稀客啊!”糕点铺老板向他点头哈腰道。
“还有月饼没有啊?”他绷着严肃的脸,问道。
“有有有,玫瑰五仁枣泥,红糖核桃桂花,各种口味的都有!专门那,专门为王署长留着的。”
父亲爱吃五仁的,妻子专爱桂花的,儿子偏爱枣泥,家人的喜好口味,他始终记着。
“五仁、桂花、枣泥,各来五块。”被称为王署长的他在光影中斑驳着目光,言道。
“好嘞!我给您顺便打包礼盒!”糕点铺老板依然一脸堆笑。
“不用了!我自家人吃,你直接装袋就好!”
“得嘞!”
铺老板麻利的将三五十五块月饼装袋,眯眯眼,笑嘻嘻的递到了王署长的手里。
开车离开的路上,他分明在镜子的反光里看到了糕点铺老板愤怒的一啐。
家,很快就到了。
他停下车,带着月饼,亲自去开门。
门,在他未敲响时便开了——家人们听到了他的车声,觉察到了他的车灯。
开门的是他的儿子,今年十八岁,正在上学。
“你来干什么!”儿子劈头盖脸的来了这一句。
他看着儿子,动了动嘴,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儿子的问话。
“问你话呢!”很快儿子的第二句言语脱口而出。
“额……那个……今天过节,我买了些月饼……”他在儿子面前磕磕绊绊的开口,低眉顺眼,那模样就像一个做错事儿的儿子。
儿子听他说完,不耐烦的欲要将门关上。
王署长急忙将手探在门沿。
“你赶紧的!”
“那个……月饼……有你爱吃的!”
“我不吃卖国饭,爷爷也不会吃,母亲也不会!”儿子一把扯开他的手。
这带着国恨家仇的一扯,将王振甩倒在地。
家团圆,月儿圆,月饼圆。
月饼洒落一地,被摔碎的皮露出了瓤。
门,早已在“咣当”一声中被儿子关上。
王振被儿子无情的推倒在地,在十五月儿圆,十五人团圆的中秋。
一身狼狈,半身泥土。
他将摔碎的月饼在黑暗与月光交织的可怕空间里摸索着捡起。
五仁的,桂花的,枣泥的。
父亲爱吃的,妻子爱吃的,儿子爱吃的。
他在可怕的空间里坐定,将捡回的月饼拿起,将混着泥土与脏水味道的月饼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嚼。
直到,将十块月饼全部嚼成粉末,咽到肚里。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他突然大笑的将岳飞的《满江红》脱口而出,接着将地下的脏水以双手捧起,大口的咽到肚子中。
痛苦的笑容里,他终于在月饼和脏水的帮助下拥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而只有他明白,帮助他站起来的,是岳飞的《满江红》。
充斥而起的气概,带着他离开了自己家门口。
这一夜,他又只有一个去处了——妓院。
再次醒来的时候,侵略他国家的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王署长!”侵略者操着别扭的口音,带着徒有其表的微笑与同样徒有其表的恭敬,向他打招呼道。
“呦!向井君!”他赶紧清醒过来,扎起睡袍,离开木床。
“我在车里等你!希望王署长快些!”侵略者向井收起他方才的徒有其表,转身离开了。
“好,我马上!”王振赶紧架着睡袍,准备洗漱事宜。
十五分钟后,王振衣冠整洁的出现在了向井的车里。
“向井课长大清早来找我,定是有要事吧?”王振坐在向井的旁边,问他道。
侵略者向井微微一笑,将平板的一张横脸挤出几列裂痕。
“不着急,到了,说无妨。”向井依然操着别扭的口音言道。
王振陪了陪笑,将头点了点。便也不再言语。
光明渐去,黑暗袭来。
昏黄的灯光里,一扇扇阴森而沾染血腥的门紧锁着。
门内的人支离破碎,门外的人嗜血残忍。
审讯房里,三天后便要被执行枪决的少年被死死的绑成一个大写的“十”字。
横平竖直,笔直挺立,遍体鳞伤的他高昂着头颅,一如他那颗坚定而果敢的心。
鞭打的血痕,烙铁的烫伤,棍棒留下的淤青……
所有这一切,将他的身体摧残到没有一块儿好皮。
王振望着已经受刑一夜的少年,心中升起了复杂的感情。
怜悯、悲伤、愤恨!
是的,愤恨,做了汉奸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愤恨着这群将同胞们折磨摧残着的敌人!
少年所经历的这一切,是当初王振被俘虏后同样经历过的。
此刻他佩服少年的铮铮铁骨,更追忆自己曾经的铁骨铮铮!
“孩子,无论如何,我要救你!”王振在心中坚定的说道。
许是此刻灵魂的觉醒,许是挤压已久的愤懑不平,许是昨日儿子那冰冷的一推……
王振决定救下这个少年,至少要让他在死前体面,让他少受几分痛苦。
“王署长,这个人,你认识吗?”向井裂开嘴,试探的开口道。
王振摇头,言道:“不认识,一个不识时务的毛头小子!”
“是啊,他的确,太不识时务了,而且,年少无知!唉……”向井表演出一丝怅然,仿佛为少年的遭遇感到惋惜,仿佛是英雄惜英雄般的无奈。
“向井课长要说的事,就是这个?”王振不再看向审讯室里的少年,问向向井。
“不错,正是这个,他以间谍的身份窃取了我们的一份重要情报,我们审问了一夜,却没有从他的嘴巴里获得一个字。我想王署长应该更有办法让他开口!”向井言道。
“我试试吧!”
“辛苦了!”
于是,王振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少年直视前方的眼里,闪过一丝模糊的黑影。
黑影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坚定的眼神更加坚定。
少年看着他,充满蔑视的笑了笑。
王振起身,站到了他的面前。
俯下身,在昏暗的灯光中,王振查看着他的伤口。
之后,转身离开。
“找几个护士或医生,他受伤太重,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审讯室外,王振向向井言道。
“给他治伤……王署长?你此举?”向井带着虚伪的迷惑。
“软硬兼施,向井课长唱红脸,我唱白脸!”王振言道。
“白脸?红脸?”
“向井课长请相信我!”王振挂起真诚的表情。
向井最终同意了,不多时候,医生和护士赶到。
对少年的疗伤立刻展开,半个小时后,少年逐渐清醒。
“谢谢……”虚弱的语气中,少年向王振这个汉奸投来了真诚的感谢。
王振欣慰的点点头,这是他自打做了汉奸以来,第一次接受这样发至内心的,真挚的感谢。
“我很佩服你啊,孩子!”王振言道。
“我认识你!”少年开口道。
“哦,说说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子?”
“铁血军人,保家卫国,不幸被俘。”
王振听过少年的话,心下再次被猛的一撞。
“铁血军人”,恍如隔世的称呼。
“谢谢!”为着少年的这句话,王振发自肺腑的言道。
他随即做了一个决定,将家搬到了这个他曾经最厌恶的监狱。
因着王振,少年住进了监狱中的豪华间。
“昨天你说佩服我,那是因为你尚没见过真正的英雄。”第二天,少年恢复了些体力,主动与王振谈话道。
“真正的英雄?”
“对,真正的英雄。为了我们的民族,为了这个国家,无所畏惧!莫说那些个烙铁皮鞭,便就是粉身碎骨,亦是浑然不怕!”
“当真不怕?”
“不怕!”
“就算自己不怕,家中父母兄弟呢?”
少年听得王振说到这里,摇头而笑。
“若是国破家亡,亡国灭种,父母兄弟何存?”少年反问道。
此问一出,王振语塞了。
“你一定很奇怪,我一个刚20出头的少年,如何有这般骨气,又如何敢于如此。”
“不!我并不好奇,你们的事我知道些,也打心里佩服你们!”监狱的豪华间里,在确定无人监视之后,王振开始吐露自己的心神。
“我们没什么值得佩服的,只是做了身为国人,身为堂堂男儿该做的事。”少年面带微笑,淡淡的开口,在布满伤疤的脸上,那一双青春而坚定的眼睛,就像两颗最亮的星辰,将夜的黑色点亮。
“王叔,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少年言道。
“当然,只要你觉得我这个狗汉奸值得你称呼我一声‘叔叔’。”
“当然值得!因为我明白,曾经的那个铁血军人永远不会在你心中消失,我明白你的不甘,你这个汉奸的身份,是身不由己,是为了自己的家人!投敌叛国的哪一刻你虽然不配再称为铁血军人,但你永远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谢谢你!孩子!”
“是我该谢谢你的!”
“我有愧!”
“我知道,但我想你更明白。”
“我明白!有什么是我还可以帮助你的吗?”
“有!我希望杀死我的,是一位从不失血腥、不失方刚之气,报国之志的铁血军人,而不是我痛恨之的,恨不得食其肉,噙其皮的狗汉奸!”
王振听过苦笑一声,言道:“孩子,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不过,我这个狗汉奸也不惧这点了!”
“谢谢!”少年真诚的感谢道。
“孩子,我也有一个请求。”
“尽管开口。”
“可以和我说说你们的事吗?关于你们的那个主义,那个信仰的!”
“当然可以!”
于是,少年开口了
他带着微笑,微微道来。这是一个猛士对眼下生死的坦然淡看,对自己信仰的坚定无比,对自己所在做之事必然会被传承,必然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被一代又一代的传承者完成的坚信无比。
冰冷而肮脏的监狱里,王振开始用一种叫做信仰的东西洗涤自己曾经光明无比的心。
这份接受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王振不得而知,他所知道的,是自己心中那头沉睡已久的猛兽,正在觉醒……
而这份觉醒的力量,传承自眼前的这位少年,更确切的说是传承自少年的信仰。
入狱后的第三天,向井对少年失去了耐心,对王振失去了耐心。
在少年的破口大骂中,王振亲自开枪送走了少年。
之后,王振瞅准侵略者倾巢而出的时机率部起义。
再之后,王振做回了铁血军人,并以军人的身份马革裹尸,捐躯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