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尝试版)
我总在节假日回乡下去看父母。他们如今住在哥嫂家,三层小楼,白墙黑瓦,在村里算是体面的。这次我照例提了两盒糕点、一箱牛奶,踏进门槛时,哥嫂正在堂前看电视,见我进来,只略略点头,眼睛又粘回了荧屏。
父母坐在角落的木椅上,见了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挨着他们坐下,照例问些"身体可好""吃饭怎样"的话。说话间,哥嫂却突然站了起来,直挺挺地立在一边,像个监工。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说:"你无事不必常来看我们,路远,你也忙。"
我一时语塞。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摩挲,青筋凸起如蚯蚓,却始终不发一言。
临走时,我把糕点牛奶放在桌上,嫂子却一把提起塞回我手中:"这些东西家里都有,你带回去自己吃罢。"推让几个来回,我终究拗不过,只得接过。刚迈出大门,身后突然炸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惊得我心头一跳。回头看时,哥站在门前,手里拎着鞭炮的残骸,青烟直往上窜。
"这是做什么?"我问。
"除晦气。"哥咧嘴一笑,眼里却结着冰。
我从未想过要分什么家产。城里的蜗居虽小,却也够住;薪水虽薄,却也够吃。何至于此?何至于要用鞭炮来"除"我这个亲兄弟?
车子驶离村庄时,我想起网上流传的说法,道是退休后莫要照顾兄弟姐妹,免得生出嫌隙。从前只当是市井闲谈,如今想来,竟有几分真切。血缘这东西,原以为是最牢靠的纽带,不知何时已风化成了最脆弱的丝线,轻轻一扯,便断了。
忽然记起兰溪梅江一带的"轮饭"习俗。老人每月初一背着包袱,从这家挪到那家。我曾见过一个老妪,在转移的路上跌倒了,包袱散开,里面只有两件旧衣和半块干硬的馒头。子女们闻讯赶来,不是先扶老人,而是争相捡拾那点可怜的"财产",彼此防备的眼神,活像在看贼。
人性之恶,在金钱面前向来赤裸。父母尚在,便已开始算计身后之物;手足之情,转眼就成了最熟悉的仇敌。
回到家,我把那两盒糕点放在桌上,看了许久,终于打开一盒。甜得发腻,腻得发苦。
下次回乡,或许该选在平常日子,或许干脆就不回去了。横竖父母有哥嫂照顾,我去了,反倒像是去争什么的。人生在世,原不过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离别。先是离别童年,再是离别青春,最后连血脉至亲,也要一一离别。
只是那爆竹的红纸屑,还粘在我的鞋底,走一步,便留下一点红痕,像是永远擦不净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