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著和解的四遍——读《窄门》随感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系读写营作业。)
初读《窄门》,因被其诺奖名头洗脑,期待值很高。而第一章的勾勒开宗明义,描写杰罗姆与表姐阿莉莎家族的背景、童年生活、信仰以及原生家庭对孩子们幼小心灵的烙印。少男少女懵懂的初恋情怀在日常田园生活与如梦的幻想中萌发,但信仰中同“轧机”般的窄门,预示着这段感情终将承受的苦痛与纠结。
随着故事的深入,我开始不断在吐槽和硬着头皮往下读中徘徊。
第一遍阅读,我感到杰罗姆与阿莉莎之间的爱情畸形而且矫情。虽然人们常说爱情就是由迷茫的喜悦和歇斯底里的痛苦组成的,但每个付出真心的人,底层逻辑是获得同等分量的爱,才会喜悦和幸福。对于杰罗姆和阿莉莎而言,爱情就像一块烧红的炭使他们缺乏彼此靠近的勇气。可你要说他们不勇敢,他们又执拗地坚守着,在意念中在信仰的高度彼此成全,只为了对方能进窄门,哪怕自己受尽心灵的煎熬也义无反顾。
这种感情让我完全无法理解和赞同。深感他们对自己的残酷就是不能坦白地采摘唾手可得的爱情果实。非要等待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黄道吉日,用迷信时刻渲染获得的高潮。哪怕摘下来时已经是个瘪塌塌的烂干果,也要虔诚地裹成干尸放在上锁的展示柜里假装文物。毫不礼貌地讲,这样的爱情在我心中若不能说是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也绝对让人读起来消化不良。如果经典就是叫人活得更拧巴,那生活在贫困和病痛里的每一个底层人岂不都天生拥有一扇窄门,可以立地成圣?
然而,《窄门》的怪异爱情观,如此让我感觉不适。为什么无数人还将它奉为柏拉图式爱情的圭臬?高级的精神之爱,难道就应该是彼此不能靠近的互相折磨?若如此我宁可堕落进肉欲的地狱中,承受被指责为“恋爱脑”的唾骂。
爱的彼此牺牲相互扶持是多么难得。心意相通的爱人万中无一。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逼进孤寂的陋巷?我的爱情信条一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抱着这份不理解,我再次从头开始阅读这部小说。
或许阿莉莎是因为童年时母亲的放浪形骸,对爱情带有天然的不安全感。乡村风景粗略一看很优美,实际上她家房子那把路人都映照得变形的窗子扭曲的视角、傍晚时分阴森可怖的小路,会不会都是造成他们心理不健康的原因呢?
通过给这段爱情扣上病态的帽子,我为自己阅读时不适的体验找到了借口。我讨厌这种无病呻吟的关系。不喜欢不是我的问题。
我开始觉得阿莉莎有病。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信仰,不能理解她的执着。但我所知的信仰都给人选择的余地,阿莉莎并非修女,也没有刻意把自己奉献给上帝(或许她受清教徒戒律的影响,但译文中并没有明确提出)。只能说她大概有回避型依恋人格,她不会爱,并非上帝指引她如此,而是她不相信爱和爱人更不相信自己。她说男主爱的是她的影子,事实上,爱着爱情影子的还有她自己。当爱情变得触手可及时,她就开始不安尴尬恐惧和逃避。说白了就是缺少爱人的能力。她对自己的妹妹,以殉道者的姿态逼妹妹放弃爱情走进婚姻,何其自私残忍。我实在不喜欢阿莉莎这个角色,也不愿讴歌他们的爱情悲剧。只能说自己作的,活该受着。少男少女的爱情悲剧,动人如《红楼梦》,禁忌如《荆棘鸟》,哪怕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爱都需要勇敢和付出。而不是一边拒绝一边讨好,看似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交融,实际这份爱不过是她精神的备胎,在她手中的玩具。
同样是爱情绝唱,我更能共情《荆棘鸟》。《窄门》之爱将原本正常的大路走成死胡同,《荆棘鸟》则是在真的“窄门”里挣扎求生,玻璃碴里捡糖。在爱欲和教规的拉扯中煎熬,无尽的妥协,向爱妥协,又向道德与规矩妥协,最终向死亡妥协。同样都是爱情悲剧,《荆棘鸟》的意义在于“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的勇气。而《窄门》里主人公的怯懦、卑微、执拗、自我感动式的牺牲,让爱蒙上厚重的阴翳。口是心非的完美主义患者,最终倒在幸福的门外。激不起我一点同情。
每个人都在直面生活中的“不得不”之后成长。而成长的代价之花谢了,就会结出因果。
选择窄门还是旷野,是为人的自由。而所谓窄门,也不是上帝让人走进自我毁灭的死胡同,而应该是坚持始终如一地爱这世界。
于是在第三遍阅读《窄门》之前,我翻看了《路加福音》第十三章。
“耶稣往耶路撒冷去,在所经过的各城各乡教训人。
“有一个人问他说,主阿,得救的人少吗。
“耶稣对众人说,你们要努力进窄门。我告诉你们,将来有许多人想要进去,却是不能。
“及至家主起来关了门,你们站在外面叩门,说,主阿,给我们开门,他就回答说,我不认识你们,不晓得你们是那里来的。
“那时,你们要说,我们在你面前吃过喝过,你也在我们街上教训过人。
“他要说,我告诉你们,我不晓得你们是那里来的。你们这切作恶的人,离开我去吧。
“你们要看见亚伯拉罕,以撒,雅各,和众先知,都在神的国里,你们却被赶到外面。在那里必要哀哭切齿了。
“从东,从西,从南,从北,将有人来,在神的国里坐席。”
我发现神的国度还挺宽容的,它可以是一粒芥菜种长成的参天大树,也可以是妇人斗里掺了面酵的面团勃发出数倍于前身的食粮。所以,耶稣口中的窄门,更像是劝诫。《窄门》中的爱也不是禁忌之恋,而是禁锢之爱。
塞林格曾经写过:“有些人觉得,爱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许爱就是这样,莱斯特小姐, 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在杰罗姆和阿莉莎,尤其是阿莉莎的生命中,就有这样的“手”。他们心中所追求的爱情太过完美,完美到仿佛一碰即碎。他们对爱的珍视超过一切世俗的爱情观,为了保持这份爱最初的模样,他们宁可彼此折磨,在相思的远方眺望,直至生命尽头。虽然不愿意赞同这种偏执的情感,但我终于从《窄门》中读出了它悲伤的底色。
人们面对世界,通常是从自我认知的角度出发,去探寻和抉择。但这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矛盾。我不能以我的喜好去否定阿莉莎的选择,也不能代替上帝判决他们最终是否通过窄门,进入了神的国度。
其实我猜,他们是进得去的。因为他们坚守了信仰,并且不曾为恶。
读完第三遍,我还是对这本书喜欢不起来。
也许时代不同了,我们会讲有些人在爱情里很作,讲人们爱上了爱情。可是现代人果敢,喜新厌旧,忠于本心,放纵欲望。抛却道德的束缚,这起码是很人性化的,可以被理解。因此《窄门》里的感情,我一时很难理解。
对我来说,好好地活着,不要钻进自己给自己织的茧房里。无论感情还是梦想。我想我会一直坚定地走向旷野,即使前途有暴风骤雨,即使会没入过江之鲫的大流。
我不认识上帝,所以我不进窄门。憋屈和忍辱负重这类词汇确实不适于我的性格。当然,这也是我的任性,并不能拿来和杰罗姆阿莉莎对比,争出个对错。
人无完人,在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那一刻,也是种成长。但是,并不是每个意识到问题的人都能克服心理障碍,真正地解决问题,更进一步。所以越是矛盾的人才越显得真实吧。至此,我对阿莉莎,居然有了一点点的同理心。
最后一遍通读《窄门》,我觉得需要放下偏见,寻找故事背后的故事。
通过网络搜索可知,作家纪德出生在家教严格的家庭,自幼缺少自我表达的机会。成年后他几经波折迎娶了深爱的表姐为妻,但夫妻之间却只能进行柏拉图式的精神交流。后期作者觉察出自己的同性恋和恋童倾向,他在精神之爱与肉体之爱完全割裂的状态下维持着婚姻。而纪德母亲的家庭教师,一位独身女性孤独终老的故事,启发他写下了《窄门》这部小说。这部作品原本的名字叫《克莱尔小姐之死》,因为纪德在文中大量引用了《圣经》的段落,引起家人不满,后纪德将小说删减了三分之二,改名为《窄门》。
阿莉莎清教徒般的自我禁锢,和将自己视为爱人穿越窄门最大障碍的自渎精神,以及为寻求心理安宁而将心灵寄托于宗教信仰等等情节,是纪德对身边人观察的结果,也是他对自己内心的投射。《窄门》不是作者用来赞颂柏拉图之爱的圣歌,而是他对宗教和旧式家庭教育的反抗之音。作者用杰拉姆和阿莉莎的爱情悲剧,呈现了一种反人性的情感关系。
在小说中,作者大量运用了心理描写,甚至以信件的方式来陈述阿莉莎的心路历程。这种直白的描述,使人物形象立体化。而作者在文中并没有过度分析,所以在阅读时,很多人会对少男少女间患得患失的感情产生共情,甚至觉得柏拉图式的恋爱才是纯洁值得歌颂的恋爱;另外的一些读者,会觉得阿莉莎在自讨苦吃(比如我),被宗教蒙蔽了本性,不断逃避,求死得死。
文章这种无声无息传递出来的冲突感,正是小说行文的高明之处。一反我们在阅读许多作品时能够清晰感知的是非黑白,正是这种无法推翻又不能坦然接受的人性矛盾,给作品带来了更深刻的内涵。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是欲望还是相处?是从自我出发的爱情观还是彼此尊重的婚姻经营?是春心萌动时的荷尔蒙升高还是茶米油盐脚踏实地的彼此扶持?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大概一千个观众心中的“窄门”,也通向各自不同的结局罢。
通过整整四遍对《窄门》的“痛苦”阅读,我堪堪肤浅地理解了名著的独特,作者将自己内心的挣扎以小说人物形象表达出来,是很高明的传递手法。以第一人称视角的杰罗姆,衬托小说的第一主角阿莉莎,反而让读者的视线更集中在阿莉莎身上,构思精巧。
掩卷沉思,阅读《窄门》,本身也像一场修行,“只是有在后的将要在前,有在前的将要在后”(《路加福音》十三章三十节)。我们还要努力进窄门,但愿神的国度里“读书百遍,其意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