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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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三万年后,人类社会已经历了几轮毁灭与重生,发展至现在人、鬼、神三灵并存的世态。我来自未来,多少也知道些过去的事情,总而言之,现在我们依然传承着大部分传说与习俗,但一些实际行为却大不相同。金秋十月,生长在桃姑的我也秉持家乡的传统,与家族一起准备即将到来的月诞宴飨。作为族中最幼子,我并不需要出什么力,看着来往繁忙的亲人们,也只能在庭院寻处偏僻安静之地,仰头看看差一丝就圆满的月亮聊以解闷。
在这天举行的月祭仪式对于超过六岁的孩子就不再是什么新鲜事了。待到彻底入夜,族中最具威望的长辈带头持掌三根点燃的魂香,在满月的沐浴下念读祝祷词,下一辈的人们随即奉上各式瓜果祭品,讲究些的家庭会请小仙表演月舞,然后就是整个家族齐齐跪坐在蒲团上向月亮许下纯净的愿望。许愿对于尚未成熟的人类来说是很耗费心神的,为了让自己的祈愿达至天庭,人们需要在描述心愿的同时切割下自己的一部分魂力作为载体,将欲望反复刻印,并凝神通过识海规划出大致的航线轨迹,就像在河流中放下一只小纸船那样稳稳地推出自己的心愿,等待它被月神所接纳。许愿结束后,月神会慷慨地往我们准备好的月饼堆中赐福,注入月能。家族分而食之,以补充元气。月饼这东西,平时也没有人会做。对于在月诞的月饼吃起来会和一般的有什么不同,我也并不知晓,只觉得这东西前三口吃起来确实香甜,但越吃到后面越腻得慌,最后就变成非常无聊的食物。加上去年我许下的愿望根本没有实现,我对月诞宴飨不抱有任何特别的期待,唯独比较痴迷于这一天美轮美奂的月景。
今夜便是一年中月华最盛之时。古老的吟诵与花园月季的芬芳令我有些昏昏欲睡,繁琐的一套祭礼下来,终于到了祈愿环节。我跟着家中老老少少一齐跪坐下来,任凭清晖濯耀脸上,双手合十默念自己的愿望。即便我再没有信仰,在这样的氛围下我还是许下了最寻常朴素的祝福,祝我的家人平平安安,乐裕丰饶之类。识海中好一番解数,我仍感受不到往年许愿成功后心底的那种充盈,反而越发空落落地惴惴不安起来。我以为是我哪步出了问题或者做得不到位,把祭魂、刻印、固轨、寄送这几个动作又重复了几遍,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正常的回馈。听到身边人三三两两起身抚弄衣袍准备去领取月饼的声响,我愈发着急。可越是着急,心神就越不稳定。
忽然有人拉起我的手腕。我慌忙睁开眼,大姐二话不说把我从蒲团上拉起来。
“你在干嘛?还不快去拿月饼。”
“姐你干什么啊!我还在许愿呢。”
“许的什么愿,这么长时间还没许完?小布的心愿内容是有多丰富啊。”大姐啼笑皆非。我惶惶然看着大姐亮晶晶的眼睛。“姐,你这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愿传达到月亮上了吗?”
“瞧你说的,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好久都没听到这么小孩子的话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稀世大笑话似的,姐姐笑得前仰后合。这动静把我的哥哥们也吸引了过来,了解了我的疑惑,比我年长一岁的小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害,你还真按他们那一套来?这都多少年了,我从来没感觉到过什么月亮的回应,这种仪式,只是图个心安,抒发一下美好祝福罢了。不用太当回事啦!”
“小布真是太可爱了,看,紧张得把手心都掐出红印啦……”
我搓了搓微微出汗的掌心,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眼月亮。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一瞬,那一秒钟的景象哪怕是百年后都会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令我难以忘怀。月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应是远在天边在我眼中却仿佛顷刻间被放大了数十倍,近到我连月亮表面的坑坑洼洼都能看清。森森冷气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冻结,凄厉的哀哭遥遥刺入我的耳膜,回响在我的脑袋里,将我散漫的意识强行凝聚起来,我体会到了几乎走火入魔般的癫狂。
“…小布?”几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我回过神,橙黄色的月饼递过来,我感到心神俱疲,连吃东西的力气都几乎丧失干净,仿佛整个人已经被抽空。
那天我很早就上了床。就算被长辈们逼着吃了月饼,心神依旧十分亏空,我几乎是沾上床的那一瞬就进入了梦乡。半梦半醒间,惨白的月光自床头窗沿倾泻而下,温柔地包裹着我的魂灵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睁开眼睛。这是个十分陌生的地方,我却立刻猜到我的灵体应该是漫游到了和月神有关的地界。精神世界很难用言语描述,比拟到视觉上,四周应是一片朦胧的鹅黄浅辉,除此以外别无他物。我感到圆满的月能侵入到我的灵体内,从上到下浸透了我的七魂六魄。月能,一般是清冷而柔婉的。尤其是月诞这天,太阴至盛,应该给人以透彻强盛之感。可透过这浸润魂魄的湿意,竟有丝丝苦寒沁入心扉,要是现在有躯体,我应该只能蜷缩起来积攒些许温热。静下心神,似有飘渺的歌声自远方传来,断断续续、如泣如诉。虽然对现状一无所知,我姑且循着声音飘向来源。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依然渺茫。我有些无措地停留在原地,四下张望间,灵体忽地被掠去一半。
“哪家凡人梦游到这里了?”一介黑衣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背上与娇小体格不符的巨大镰刀上,挂着半截我的灵体。我“打”了个寒颤。
“小黑。”一个年纪相仿的白衣少年喝止了他的行为。黑衣少年努努嘴,镰刀一甩,那一半灵体又回到了我的身上。“弟弟如此唐突真是抱歉。我们是幽冥司的鬼使,护送本日寿终的灵路过此地。看你是一介凡人,应是不小心误入了此处。我送你回去可好?”
“不要嘛哥哥!我都几百年没遇到过还有阳数的灵了,就让这小鬼陪我一会儿嘛~”黑衣鬼使撒娇般晃着兄长的衣袖,不经意间转头一瞥的目光中却暗含不怀好意。我有些害怕,但对上白衣鬼使和善的微笑,我还是鼓起勇气做了自我介绍,顺便说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人间祭月的形式是这样的,有趣有趣。”黑衣鬼使饶有兴致地问了我好几个和人类日常生活有关的问题,在问及“为什么人类更喜欢白色而不是黑色”时,被兄长及时叫停。“无咎,今日月相确有异常。我们应去查看一下情况,汇报给阎罗大人。”
“……可以带上我吗?”犹豫再三,我请求道。月亮对我而言有着不凡的意义。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家里带我去看了不少名医,最终将我安顿在一处离家乡十分遥远的医馆方便大夫随时诊疗监管我的病情。尽管家中族亲时常会来探望,给我带些稀奇的小玩意,但大多数时间我的童年依旧在孤独中度过。无眠之夜,惟有天边明月伴我一起度过这难熬的时光。今夜月诞,目睹那般惨白的月华,我实在无法安下心,说服自己那只是某种错觉。
“……”两鬼使齐齐盯着我看了半天。就在我心中希望愈加黯淡之时,黑衣鬼使忽然展颜一笑。
“当然可以啊,毕竟我们都在这里相遇了。”
“!谢谢鬼使大人!”
说也奇怪,与黑白鬼使同行后,竟然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歌声的来源地。我不禁怀疑自己之前是否只是在原地打转。不远的角落,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子背对着我们。璀璨的玉冠下未经打理的头发蜿蜒一地,看来十分憔悴。这难道就是月神?疑问一起,凄婉的歌声便突然停了下来。
“你们…?”女子转头望向我们,神色带着明显的惊惶与疲惫。我也被吓了一跳,只因这转过来的半边脸布满可怖的裂痕和血泪印,好似从地狱变图景中跳脱出来的人物。许是察觉了我的目光,女子一下偏回了头,在阴影处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微微颤抖的肩下竟传出堪称平静的嗓音:
“两位鬼使,还有人类的灵,你们来此,有何贵干?”
“月神大人。”白衣鬼使微微颔首。“我们经过此地,察觉天相有异,故来探访。此番不请自来多有叨扰,望请见谅。”
我几乎不忍心再盯着那落魄的女子,带着浓浓的疑问看向黑衣鬼使。黑衣鬼使的眼瞳忽然急速转动,几秒后,我的眼前忽然一黑,然后截然不同的景象就在面前展开。数不清的橙黄光点迎面向我飞驰而来,散出一片模糊不清又极亮的光晕。我勉强凝神看清万千光点中其中一个的样貌,它就猛地穿过我的眉心,我一下跪倒在地,意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我慢慢睁开眼,发现这些光点直接穿透了我的灵体,统统飞向月神身边。
此刻的月神已全然不是刚才那副凄惨的样貌。五光自其重叠的华服上镶嵌的法器中迸裂而出,神圣月辉浸润了她的面庞,唯能从相似的五官与一丝不易察觉又与适才一模一样的疲惫感中,勉强辨认出她就是那个脆弱又可怖的女子。
“借你破幻眼,这下能看到了吧?”黑衣鬼使向我挤了挤眼睛。
“无碍,只是今年月诞上达的心愿尤其繁多,我有些分身乏术,没留神体现在月相上,让你们见笑了。过几日待我处理完这些便好。”月神淡淡道。
“原来如此,辛苦月神大人了。”白衣鬼使恭敬地鞠了鞠躬。我见他们似是打算就此离开,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刚才我见到的可怜女子是谁?月神大人,您果真无恙吗?”
“?许是小友看错了,此地向来仅有我一仙。”“那您为什么哭?我来的时候,听到了悲伤的歌声,之前月祭时,我的神识也在瞬间通听到凄厉的哀哭。月神大人,我一直把月亮当作我唯一的精神慰藉。如果您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吗?哪怕我无法为您做到什么,至少我也想当一个倾听者,以报答这些年月亮陪伴我的恩情。”
月神怔愣了一瞬,空洞在她的眼神中一瞬即逝,随即她的面容又如瓷娃娃般完美,微笑着对我说道:“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月亮对你而言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只是现今我真的一切都好,劳烦你们挂心………啊啊啊啊啊!!”
月神突然尖叫起来,只见她身上的锦衣华服与寰宇配饰如燃烧起来一般,逐渐化作白烟散去。精致的发髻散下,脸颊划下数道血珠,带出惊心动魄的痕迹。转眼间,那印象中的落魄女子又原原本本出现在我们面前。“刚才这凡人的表情不对劲,于是我摘了破幻眼。月神大人,您在凡人的灵面前没有伪装自己的模样,现在能告知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了吗?”黑衣鬼使面无表情道。
“……………”
良久的沉默。月神大人背对着我们,影子狭长。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时,月神主动打破了这份寂静。
“对,你们都没错,这下你们满意了?”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眼此刻却装满了浓重的怨,射出锋利的刀刃刺在我的灵上。“我再也受不了了,这样的神职,我早就不想要了!!”
我的心深深刺痛。从月神的哭诉中,我得知现今大多数人类对月亮已无真诚的信仰,然而在月诞这天,却都会依照旧例许下种种心愿。神明依托信仰的力量才得以存在,平时已是难以为继的月神,在月诞这天需要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愿望令她感受到被撕裂一般的痛苦。更糟的是,就算她消耗自身去实现这些心愿,回报的信仰也十分稀薄,完全无力支撑月神继续聆听并安置世间之愿。岁岁如此,恶性循环,天庭也不断施压,最终月神被逼迫到濒临崩溃的地步。
“抱歉。其实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人类不再信仰我,我没有找到改变的方法,还对你们乱发脾气。”月神大人此刻的模样令我想到我的姐姐。就算是位列仙班的神明,烦恼和痛苦也一点也不会少啊。
“嗯...这确实很难办。”鬼使沉吟片刻。我看着他们,忽地福至心灵。
“月神大人,既然您已经不想再当月神了,那就和鬼使们走,重新投胎轮回如何?”
“什么?”月神恍惚,眼神却渐渐清明。“是啊,现在我已经找不到其他希望了。若是能重入轮回,重新做人......"
"你这小鬼在说什么,我们怎么能私自带月神大人去幽冥司轮回?”“等一下。”白衣鬼使思考着,“或许确实可行。”“?”
“就算我继续留在这里,最后要么是我神力耗尽魂飞魄散,要么就是九重天降下刑法再找人替代我的位置。现在把这个过程提前一些,又有什么不好?”月神的姿态仿若又恢复了那份体面。“别担心,我自会留下书信道明一切原委。此一世,我已活得够久,甚至都想不起来万年前我还不是月神的时候,最初到底是何种形态......”
幽冥司,道路旁侧到处盛开着殷红的曼珠沙华。黑衣鬼使将一件袍子丢给我,让我遮住面部。
“前面就是孟婆桥。过了桥,你自会遗忘一切,走向新的轮回。”
月神临行前没有携带任何信物,连衣服也只是随手变的一副人间便装,看上去只是一个美丽且忧郁的寻常女子。月神俯下身,摸了摸我的额头。
“谢谢你,在我行至终点前遇到的人类,以及两位鬼使大人。现在我身上已无神力,只是作为一介凡人,将我心中最朴素的祝福赠予你,祈愿你今后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实际上,在当时我尚且年幼的人生履历中,还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离别。没有任何悲哀,我目送着这位今夜刚刚结识的月神行至桥中央,仰头一口气饮尽了老妪递来的汤药,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至河对岸......
“咦?鬼使大人?你看见了吗?从桥上蹦下去的,是一只小兔子哎......鬼使大人?”
我悠悠转醒。桃木床头两只黄鹂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我下床走到窗前,外面是一片和煦暖阳,照耀着庭院葱葱茏茏的大树,反射出玻璃般的碎光。世界现在属于白天。
虽然经历了很长的漫游,我的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身体也非常松快。大姐出门见我活蹦乱跳的样子,掩面而笑:“昨夜看你这么疲惫,我还有些担心小布的身体。没成想今日就这么有活力了,难不成是月神看你这么虔诚,真在你的月饼里注了神力?”
我知道就算说了大姐大概也不会相信,所以只是报以微微一笑。
之后的日子如同流水一般,我学习、成年、立业、成家.......直至今日又是一年月轮最盈满时,我才忽地想起这件趣事,将其当作睡前故事说给我的小女儿听。
“人们真的有更喜欢白色吗?我就喜欢黑色。”小女儿努努嘴,显然是对那两个传说中叱诧风云的鬼使更感兴趣。
“爸爸!你快看院子里!我们养的那只兔子,是不是要成精了!?”
我闻声望去,只见一只浑圆雪白的兔子,正学着人类一般,凭借后肢站立起来,双爪朝月亮高高合起,作揖般拜了三拜,随即跳入一旁的灌木丛中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