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和他的《鹧鸪天》

他7岁能文，14岁中进士，婉约派的重要作家，词名盛于京师，有《小山词》留世。

曾经“金鞍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曾经跌宕歌词，纵横诗酒，斗鸡走马，乐享奢华；曾经一句“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拒见东坡。

他是“太平宰相”晏殊第七子，聪颖过人，强胜父亲的诗词歌赋，与其父晏殊合称“二晏”。

他还是黄庭坚笔下的“痴人”。仕宦连蹇，不傍贵人之门，一痴。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语，又一痴。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又一痴。人皆负之而不恨，已信之终不疑其欺已，又一痴。

我读想了解晏几道是因为整理了他的十首《鹧鸪天》，这十首词有一种婉约到骨子里的酥软，读着读着，我在心里给晏几道画像，应该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气宇轩昂、风流倜傥、崭露锋芒，再加上他的家世背景，见到他的女子都应该是先惊于他的貌，有醉于他的才，后相见恨晚，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足羞。

于是我就开始查阅他的资料，文字记载不少，关于晏几道的画像很少，甚至有的画像我觉得像是苏轼，找到一幅雕像图片，也看不真切，那也好，我就认定了他是一位始于相貌，止于才华，终于人品的好男儿吧。

我先把我喜欢他的十首《鹧鸪天》分享给大家。

（一）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二）鹧鸪天·十里楼台倚翠微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不似流莺取次飞。

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三）鹧鸪天·小令尊前见玉箫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四）鹧鸪天·醉拍春衫惜旧香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五）鹧鸪天·守得莲开结伴游

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来时浦口云随棹，采罢江边月满楼。

花不语，水空流。年年拚得为花愁。明朝万一西风动，争向朱颜不耐秋。

（六）鹧鸪天·一醉醒来春又残

一醉醒来春又残。野棠梨雨泪阑干。玉笙声里鸾空怨，罗幕香中燕未还。

终易散，且长闲。莫教离恨损朱颜。谁堪共展鸳鸯锦，同过西楼此夜寒。

（七）鹧鸪天·当日佳期鹊误传

当日佳期鹊误传。至今犹作断肠仙。桥成汉渚星波外，人在鸾歌凤舞前。

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情知此会无长计，咫尺凉蟾亦未圆。

（八）鹧鸪天·手捻香笺忆小莲

手捻香笺忆小莲。欲将遗恨倩谁传。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

花易落，月难圆。只应花月似欢缘。秦筝算有心情在，试写离声入旧弦。

（九）鹧鸪天·梅蕊新妆桂叶眉

梅蕊新妆桂叶眉。小莲风韵出瑶池。云随绿水歌声转，雪绕红绡舞袖垂。

伤别易，恨欢迟。惜无红锦为裁诗。行人莫便消魂去，汉渚星桥尚有期。

（十）鹧鸪天·九日悲秋不到心

九日悲秋不到心。凤城歌管有新音。凤凋碧柳愁眉淡，露染黄花笑靥深。

初见雁，已闻砧。绮罗丛里胜登临。须教月户纤纤玉，细捧霞觞滟滟金。

这十首词里藏着红颜知己，应该是“彩袖”挥舞、“歌声”婉转、“妖娆”多情、仪态万方的美女，入了小山的眼，动了小山的心。让他忍不住赞美，抑制不住怀念的女子，让他隔了山海不能忘的女子，应该被唤作“小莲”。

这十首词里满溢万般思恋，“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谁堪共展鸳鸯锦，同过西楼此夜寒”，只因“云渺渺，水茫茫”，明白“花易落，月难圆”，懂得“终易散，且长闲”，劝自己”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莫教离恨损朱颜”。

这十首词浸染了太多的孤独。你去翻读晏几道的生平，就会发现他得意时孤独，失意时也孤独。晏殊老来得子，何况幼子足够优秀，还有六位哥哥庇护，家事国事都不用他操心，他只管享受荣华富贵，享受才起名声。他有资格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有资格恣意妄为“纵情犬马”，有资格偎红倚翠“寻欢作乐”，这是当时贵门子弟的模样，有多少人在富贵风流里虚度了光阴，可他偏偏不是，曲高和寡高处不胜寒。家道中落，门前冷落，他落到尘埃里才看见了世事的丑，又有多少人会因为生活所迫，轻贱了自己，敲碎了风骨，他还是活成了自己。

不要妄议任何一个人，更不能通过几首词就概括一个人的功过得失，只是出于对诗词的个性化的理解，去认识晏几道多面中的一面。人复杂多变，是因为世事万千，遭遇起伏，势必会对人生做出选择，你的选择对与错，于后人喜欢评定好与坏，于你当时都应该是正确的。你只管做你的，别管身后事，瞻前顾后，也过不好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