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
一
暖暖的阳光洒在枝上还泛着小芽儿的树上，扑面而来的微风如同女儿家柔嫩的纤手，夹带着淡淡的芳馨气息，令人仿佛嗅到了鲜花的绽放。如此美妙的春日，有阳光和风，绿叶与鲜花，多么适合游春踏青，与心上人来一次优美的邂逅。
秦昔站在阳台前，眺望着远方蔚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悠闲地漂浮着，隐约还可见几只翱翔的苍鹰，自由自在，没有丝毫束缚。他决定拨通她的电话。
“嘟嘟嘟……”大约过了二十秒，对方才接了电话。
可是，这时的秦昔已经不是二十秒前的秦昔了，他还是狠不下心，这短暂又漫长的二十秒成功地改变了他的初衷。
“怎么了？”沉郁的三个字从手机里传来，隐约还带着不耐烦，这令秦昔顿时痛苦万分：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他必须赶紧收拾好心态，他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他的不开心，因此也练就了极会掩饰自己的本领，只见他用和平常一样温和的语气说道，“没怎么，就想问问你在干嘛？”亲切得令人瞬间感觉他是她的男朋友一样。但他确实是她的男朋友。他们在一起近两年，心却隔得越来越远了，尽管很残酷，他们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电话那边突然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回味这句话，紧接着女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透过手机传出来，“我在外面，马上回来，来接我吧，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听起来她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这令秦昔心里也不由好过了些，但话里带着的毋庸置疑的意味还是令秦昔很不好受。但他还是同意了，和从前一样，他说了声“好”，接着两人就挂了电话。
秦昔的目光再次移向远方的天空，之前看到的苍鹰都不见了，云彩也找不到踪影，尽管天空依旧还是那般蔚蓝，见不到丝毫压抑与沉重，但秦昔却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叹了口气，他知道原因，可他不得不承受。
肖娴从外面回来。从大一下学期她便开始做家教，她早已规划好了自己的大学生活，都还进展得十分顺利，除了目前正在谈的这段恋爱。书里浪漫到骨子里的爱情，一旦走进现实，似乎都那么不尽人意，她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不再像最初那般在乎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也不再那么在乎那个他。都成了过眼烟云，都成了回首往事，她算是明白了时间的涵义，时间终会消逝掉一切，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
可是，尽管心里已经对未来不报什么期望，她还是愿意为那个人留下来。她确切是爱过那个人的，她曾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她爱得那般轰烈、那般伟大，那般如痴如醉，完全忘了自己，这便是爱情的力量，尽管如今已经十不存一，但她还奢想着那条“一”变为“十”的彩虹似的路，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很早就到了校门口，她一直在门外面等他。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从学校出来的人川流不息，可任凭她怎样心急如焚地捕捉，都没能看见他的身影。心里渐渐变得暴躁起来，她皱起眉头。
秦昔是一路跑出来的，人有旦夕祸福，他突然拉肚子，这极大地耽搁了他的时间。因为这事，一路来他心里一直都有不好的感觉，但他自己把它压下了，他想到，她应当会体谅吧？
“怎么现在才出来？”
肖娴问道。她盯着他，像审犯人一样的严厉。
秦昔早在要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肖娴，只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长发飘飘，站在路边，一脸焦急地往里看，这令他顿感抱歉。快速地走到她的身前，本想向她解释一下自己迟到的原因，可面对她突然的如同把自己当罪犯一样的质问，他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如同受到了敌人的挑衅，他本想傲慢地还击回去，可他不会傲慢，所以秦昔只能当没听到一样，压抑住内心的不忿，带着愧疚，但又显得平淡地回答道，“因为一点事耽搁了，抱歉啊。”
这句话一说出来，空气似乎变得更严肃了，肖娴变得更加严肃起来，明显她没有听到她想听到的答案，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冒着似鹰一样凶狠的光，似乎要把人吃掉一样，她接着说道：“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你一天会有什么事？你知道你都迟到十五分钟了吗？”依旧是沉甸甸的质问，肖娴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想被别人听到他俩在闹矛盾。
听着肖娴的话，秦昔不由紧皱起眉头。曾经的她是那般好，那般完美，温和得像一只小兔子，如今却像野兽一样质问他，怀疑他，讽刺他，他实在不知道时光怎么会有这般大的威力，到底是她变了呢，还是她本来就这样？看着她满脸的怒气，他也不禁起了怒火，但他还是强自把它压制住了，竭力保持住外在的平和。
“首先，我为我的迟到而抱歉，但我确实是事出有因，希望你能相信我；其次，你真的以为我就没有什么事吗？难道我真的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秦昔后面故意摆出一副搞笑的模样，为了把严肃的话语修饰得快乐一些，可不等秦昔继续说下去，肖娴就插了口，“你本来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这下子秦昔就冒了肝火，这句话直接否定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他差点直接怒喝道——“难道只有你的事才叫‘事’吗？”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肖娴的话像一个极其苦涩的果子投进了秦昔的嘴里，很惨的是，他不能直接吞下去，必须慢慢咀嚼，他强烈地感受到了其中的痛苦，这是不被相信甚而遭受到冷酷地直接否定的痛苦，她本应该相信和支持他的，如今却走到了他的对立面，这令他顿时如堕冰窖，心寒之余又感到无限的悲伤。
他摇了摇头，叹了声气，转而平淡地看向她，“我们回去吧，不吃饭了，应该都没有什么心情。”看着秦昔这般淡然，肖娴知道他心里应当也不好受，她还是足够了解他的，她有点为自己刚才的重话而感到懊悔，却感到似乎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了。两个人已经到了这般田地，道不道歉，就跟说不说分手一样，都已经无关紧要。
两个人就这样回了各自的寝室，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气氛显得很是沉闷。曾经那般相爱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却像陌生人一样，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到了这个地步呢？
二
春光无限好，万物正当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因为心情的阴郁，春天的色彩斑斓也被消蚀殆尽，只剩下一个寂寞而惆怅的世界。
秦昔和肖娴和好了。秦昔回去以后在手机里向肖娴说明了自己迟到的原因，肖娴原谅了他，并向他就之前的重话而道歉。支离破碎的蛛网再次缝合，可它的脆弱早已是注定了的，这一次安然无恙是幸运，以后呢？哪里有那么多的幸运，人生的难题总是纷至沓来，没有谁能保证自己都能安然度过。
《维洛那二绅士》里有这样一句话：“青春的恋爱就像阴晴不定的四月天，太阳的光彩刚刚照耀大地，片刻间就遮上了黑沉沉的乌云一片。”这句话刚好在秦昔和肖娴的身上又验证了，尽管他们才和好没几天，但矛盾可不会管这个。
重庆的天气众所周知的难以捉摸，这不，早上还可以窥见的天高云阔，转眼就变成了狂风暴雨。风雨里，昔日高大的树木如今却犹如无根的浮萍一样，似乎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不住地发出的“刷刷”的声响，混杂在凌厉的密集的雨声里，如同奏响着一首慷慨悲切的交响曲。这惊动了在教室上课的学子们。没带伞的同学开始担忧起来，赶紧联系起自己的朋友；带了伞的同学则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时不时望向窗外，但浑不在意。
秦昔带了伞。带伞是他的习惯，他一般出门都会带上这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他给肖娴发了一个信息：你带伞了吗？他并不知道她带了伞没有。如果没带的话，他很乐意为她撑伞。只不过室友就跟另一位室友撑一把伞罢了。
肖娴回复了消息过来：我带了，你和室友一起回去吧。
秦昔再发了一个“好的”，文字后面配上一个“OK”的手势，就把手机揣进了裤兜里。下课了，该走了。
回去的路上雨明显小了很多，走到寝室门口，都完全可以不用撑伞，只剩下几滴零落的碎雨。重庆的天气就是这样，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令人的心里也不禁总是七上八下。
这件事情似乎到了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不，这才刚刚开始。上天捉弄人的本领总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秦昔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竟然会出现这么稀奇古怪而又无理取闹的事情。
他的QQ被肖娴删了！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像一只可怜的小狗。他同样也很生气，平白无故的“删QQ”令他心里怒火难平。他终究只是个平凡人，他竭力地想避免这些令人不得安宁的坏情绪，让自己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人，却始终难以做到。
坏情绪不可避免，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要把它们掩饰下去，他不愿意让别人瞧见一个情绪泛滥的自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他出现的时候，他也会伤心，也会痛苦，甚至湿了眼眶，但素日里人前的他的乐观、爱笑同样也是他的性格，他的性格决定了他要活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任何的别人。
极力调整好情绪，他给肖娴打了电话。足足打了五次肖娴才接，她的第一句话给了秦昔当头棒喝，那就是：“你烦不烦？”
听出了肖娴明显不耐烦甚至厌烦的情绪，秦昔心里不由更加生气，他觉得这完全是飞来横祸，跪着也躺枪，她凭什么可以这样完全不负责任地对待他？深深吸了口气，如同吐出了心里浓郁的郁气一样，但剩余的因为无辜构成的气愤令他不能恢复平日的淡然来，他淡默地说道，“为什么删我？”他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近几天发生的事，除了校门口不小心迟到而引起的矛盾，便再也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实在想不通，他究竟又在哪里招她惹她了？
此时的肖娴同样很生气，也很烦闷。她觉得他不够关心自己，他一直都这样，对自己一直是忽冷忽热的态度。她想要的，他一直给不了。在她看来，有些并不是他真的给不了，是他自己不想给，不愿给，他并没有足够的在乎自己，甚至直到现在，他都还不能充分地了解自己，他根本就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是淋着雨跑回寝室的。她没带伞，她骗了他。她希冀着秦昔主动来找她，主动给她撑伞，可是秦昔没有。然后她就把秦昔的QQ给删了。她发泄着她心里的气愤，结果却是由两边来承受：秦昔因为感到太无缘无故而心生郁闷，甚而燃起了怒火;肖娴虽然事后有点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但心里的失落感和烦躁同样挥之不去。
听着电话那头秦昔明显不同寻常的显得冷硬的语调，肖娴不由更为自己之前失去理性的一时冲动而悔悟，也为自己刚才因为内心的烦躁而下意识说出的“你烦不烦”而悔悟。她知道一旦当他的态度变得很淡漠，便说明发生的事已经快要超越他的忍受程度。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愿意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展现在任何人面前；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平凡人，感情管理终究有一个极限。
然而当她想到她和他感情的近况，难过和伤心，还有近乎认命的绝望，一股脑儿全都汇聚在她的心田，顿时令她泪流满面。她多么舍不得这段感情，她的初恋，人世间最美好的初恋，她不愿让它在开花的季节就黯然凋谢。
摒除掉之前心里的失落与烦闷，她知道就删QQ这件事上是她错的，她应该道歉，做错了事本就应该道歉，“对不起，之前是我太生气了，才把你的QQ删了的，我错了！”
秦昔没想到他竟然会听到这番话，他没有怀疑过这句话的真假，话里的恳切与真诚那般显明，但令他讶异的正是这句话竟然出自于肖娴之口——她从没有向他道歉过，尽管以前就一些事上也犯过错误，但都是秦昔自己选择了包容与原谅。他突然感觉到，肖娴似乎变了，变得更好，更成熟，竟然令他产生了陌生感，但这更可见出肖娴的变化给他的惊喜。
秦昔自然选择了原谅，之前的不满都烟消云散，他本就极其厌弃这些不好的情绪。他俩又重新加上了QQ，这件事就像一个闹剧，幸好，由于两个人的落落大方，为这场闹剧画上了结束的句点。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结束都是真正的结束，很多事情的长度并没有那么容易去衡量：如同一场爱情，即使两个人分开了，但只要两个人之前是真心相爱的，他们的爱情便会一直存在。
三
又是一个周末，风和日丽的天气，令人不禁想出门走一走，哪怕是吹一吹风，都是极美好的享受。肖娴叫出了本来在寝室的秦昔。她知道，要是自己不主动找他，他应当是不会找她的。
他的性格有点宅，不爱出门，就喜欢待在寝室里，看看小说和综艺。她感觉，他应当爱寝室超过了爱她，原因就是：他们之间的见面确实很少，而好多能相处的时间，他似乎都宁愿待在寝室里。就这个问题，他们发生过很多次矛盾，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且说出愿意作出改变，却一直没有达到她的期望。
两个人走得很慢，身后由阳光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全然融为了一体，清爽的风拂过苍翠的树，时不时便掉下几枚飘零的落叶，肖娴挽着秦昔的手臂，却分明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他的身体似乎很诚实地表示出不愿意与她有任何的肢体接触的意愿，她曾问过他是否抵触与他的前任牵手，他摇了头，这令她很是吃味。尽管他一直解释说是他自身在人前害羞的原因，可对于喜欢拿大学里随处可见的情侣当范例的肖娴来说，这个理由无疑有点令她难以接受，但她只能尝试着接受。所以对于现在秦昔的僵硬，肖娴早已见怪不怪，她反而还因此打趣他，令她很开心的是，她感觉到秦昔这一次肢体的僵硬相比从前似乎更削减了不少，这令她不由笑逐颜开，嘴角翘起了一朵快乐而迷人的花。
一路并肩，他们来到了情人坡，一个单看名字差不多就能通晓一切的地方。柔软的草坪上已经逗留着不少的人，大多都是像他们一样的情侣，沐浴着下午暖洋洋的阳光，整个人似乎都显得更加的容光焕发，衬托得两个人的爱情显得也格外的幸福和美丽。
两人找了一块适宜的地方坐下，在他们不远处，有两个小孩在打闹，为着一个皮球而嬉戏，他们静静地看着，不说话，时间似乎格外的安宁与舒适。
如果你为他们此刻的安宁而艳羡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其实并不安宁，他们不说话，不过是没话说罢了。曾经的口若悬河，恨不得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部告诉给对方，恨不得让他知道自己的全部，如今，谁都不愿开口，懒得开口，至于看向那两个小孩，不过是用自己显眼的视线来掩饰这无话可说的尴尬罢了。
可总要人来打破这种尴尬，即使会使气氛更加尴尬，秦昔开口问道：“作业做得怎么样了？”他想了好几个话题，却都觉得不太适合，只能选了这个惯用的却显得烂大街的，他觉得他应该多主动一点，既然摒弃掉了分手的念头，决定要好好地在一起，他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可有些需要做的改变，因为实在性格方面的根深蒂固，做起来实在难如登天，这令他有时感到如同理想无法实现般的苦恼。
肖娴为这个问题不由苦笑了一声，她当然明白他俩目前的处境，犹如在过独木桥一般的艰难和危险，她也为之苦恼，却毫无办法。她笑着回答道，“做得差不多了，你呢？”她的笑，是苦涩的笑，秦昔感觉到了，心里也不由泛起了苦涩。可肖娴已经把迟早会聊死的天踢给了秦昔，她“你呢”的提问，如同面对“哦”的来音而回复“嗯”一样，都是实在词穷而不得不出此下策的无奈举动。
“我也做得差不多了。”秦昔这样回答道。话落，气氛又陷入了之前的静寂里，两人甚至还拿出了手机来打发时间，恍若爱情钻进了手机里一样。草坪上其他人都欢乐地谈笑着，温暖的阳光，凉爽的风，悦耳的吉他声在耳畔久久萦绕，他们两个人身处在这片空间里，却似乎与这片空间格格不入，如同异类一样。
最是在二人独处的时候，秦昔觉得特别不舒心，他不喜欢和肖娴对视，倒不是说肖娴长得不好看，而是他不喜欢肖娴脸上的浓妆。他一直认为，女性的风韵倘若出于天性，不求风韵而风韵自现，那才美妙绝伦。正如鲍利多里所说的那样，“二八佳人，艳如玫瑰，却去搽脂抹粉”，相比浓妆艳抹，他还是更欣赏纯粹的素颜，或者是略施粉黛，所以，对于肖娴酷爱浓妆的这点喜好，他确实喜欢不起来，也一直接受不了。
肖娴一直也知道这点，但她也没有在意过，毕竟人皆有其所好，她觉得：若是他真的足够爱自己，他应该爱上自己的全部，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爱情里是少不了迁就的，热爱另一个人的热爱，或者愿意为了对方而改变，确实可以见出爱的程度。但若把爱情当成砝码，要求对方改变，或者索取得太多，两个人或许也终将分崩离析，不会长久。
在草坪上坐了好一会儿，虽然一直没找到最近的话题，但不知道谁先谈到的过去，就都打开了话匣子，讲得滔滔不绝。过去，就像是一株凋零的花，正因为亲眼看见过它的美丽，又亲眼见证着它的逝去，所以才格外地留恋。然而令人不禁蹙眉的是，两人的话题竟然都是关于各自的前任，毫不忌讳，满含感情地叙说着那段似乎留有遗憾的往事，如同已经准备好慷慨就义的士兵一样，因为再没有什么包袱，所以极其放得开，也极其大方和诚实。他们确实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但不知是出于什么，让他们一直努力地维系着情侣的关系，但是，没有灵魂的躯体，站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无谓的执念，在变相地折磨彼此罢了。
夕阳西下，天边升起一团团艳丽的晚霞，什么时候几只飞鸟飞过，在天边排兵布阵，时不时便换个队形，引起众人一阵的惊呼。天色渐渐晦暗，路灯接过了照明的接力棒，洒下了一片片澄澈的清辉。情人坡的“客人”好多都回了家，秦昔和肖娴也走了。二人去商业街吃了晚饭，便按照计划去了电影院。
这个计划是肖娴定的，为了和秦昔多一些相处，她不得不提早做好这些打算。都是因为爱他，这点秦昔知道，他自己也痛恨自己对她的怠慢与疏忽，他知道自己的毛病。然而他却一直改变不了，孤独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习惯了一个人，突然多出一个人来，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这曾令他痛苦，厌倦，他也想纠正自己的这个病症，但却一直不见成效。冥冥之中他自己有了答案：他应该是不够在乎她的，否则他应当愿意为他做到一切事情。可是，不知道大多数人是不是都会有这样的感受，那就是一旦自己的生活受到别人的安排，心里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抵触感，秦昔确实挺反感肖娴私自对他的生活的安排，但由于心中有愧，他只能被迫接受，如同确实有罪的犯人一样接受他应得的惩罚。
目前的电影市场很少有格外吸引秦昔的作品，所以他对于去电影院一直没有多大的兴趣，这一次要不是肖娴格外固执地要去，他绝对不会踏足那个地方。在爱情的世界，他早就成了一个老人，不懂得情趣，不懂得浪漫，而得不到滋养的爱情终究会枯萎，他们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肖娴这一次格外想看的是一部关于前任的电影，秦昔对这种片子没有多大感觉，可他还是跟着肖娴去看了。
坐在电影院里，左手边坐着的便是秦昔，她与他十指进扣，却看着一部关于前任的电影，不免有点滑稽。她确实非常想看这部电影，至于原因，却不是因为对前任还留有挂念，她的所谓的前任完全没有令她感受到爱情的存在，完全止步于形式，秦昔就是她真正的初恋，连秦昔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肖娴看这部电影竟是因为他。在她心里，秦昔，包括他的好，他的善良、温柔、体贴，是那般令她魂牵梦萦，可是，她心里已经有了一种预感：秦昔迟早也会成为她的前任——这令她极为痛苦，甚至有时候睡着睡着就莫名地流出泪来，她舍不得他，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所以看见这种关于前任的影片，她想拉着他去看，不过是希望通过影片内容的表达来规劝双方都要好好珍惜罢了，她事先已经知道这部影片的大概情节，她怀着一个美好的愿望把秦昔带进了电影院。
看着影片，秦昔总因剧情的狗血而不禁抚额皱眉，他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完全是趁热打铁卖情怀而质量还不怎么样的电影，可他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权当是为了她吧。同时，因为这部电影确实关于前任，他心里也不由浮现出一道身影来。有一个人，曾陪伴了他五年多，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回忆，如同一片五彩缤纷的花海，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都住在里面，不愿出来。可现实是不允许的，他认清了这点，所以不得不寻求办法，他想忘记一切，而肖娴的出现，便是这件事的转机。
是肖娴主动向他告白，他是一个接受者，还是一个带着目的的接受者，为了忘掉过去，忘掉那个他已然得不到的人，他选择接受肖娴，希望通过一段重新开始，来了断过往的一切。就这点来讲，他确实做错了，做得很错，他不该这样草率地答应别人的示爱，尽管他愿意和她慢慢建立感情，愿意尽他最大的努力与她好好相处，但还是对这段感情造成了不容忽视的亵渎。而爱情是不容亵渎的，尤其忌讳这亵渎上沾染着关于前任的色彩，毕竟谁都不想当别人的替代品，这构成了对一个人的侮辱与欺骗，不能忍受。
今晚的电影令他又想起了他的前任：她不是那么漂亮，却很温柔，很体贴；她很有耐心，很少会有脾气暴躁的一面；很重要的是，她非常信任他，绝对不会胡思乱想……其实，他俩的性格非常相像，长年累月的相处令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更是难以滋生什么矛盾。但是，谁能料到爱了如此之久的他们竟然也会分手呢？昔日一幕幕温馨的场景沦为了回忆的图画，这实在令人叹惋，但一切都已然化为尘烟，挽回不了，都只能选择接受现实。
肖娴曾问过秦昔这样一个问题：要是以后我们分手了，你会删掉关于我的所有联系方式吗？秦昔的回答是他不会，他给的理由是“分手了还可以做朋友”，却只换来了肖娴的一声嗤笑。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声嗤笑的意味，他的回答确实太傻，分手的恋人哪里还能做朋友呢，说出“还想做朋友”的人多半还舍不得，还离不开，还奢望着一切再重来一次，他自己便是一个例子，一直放不下前一段感情，因而使现在的感情也受到了巨大的沉痛的折磨。
他之所以不够爱肖娴，也有前任的原因，因为习惯了和前任的相处之道，所以改变起来显得格外的艰难。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他实在太爱、太放不下他的前任，每一次前任与现任的对比总是前任以超然的优势胜利，肖娴实在走不进他的内心深处，这是事实，秦昔一直都知道，可他不敢对肖娴说，他希冀着有一天肖娴能占据他全部的内心，他也希望他俩能有一个美满的结局，他一直为之努力着，他不愿伤害每一个在乎他的人。
看完电影，两人就回了学校。一路上披着清凉的灯光，他们手牵着手，恍若又找到了好久未曾感受到的温馨。浓浓的爱意在心间流淌，化作嘴角那抹动人的笑魇，一直带到了床上，惊艳了梦乡。
四
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一段日子，但也不过是十天左右。春天依旧还徜徉在这片世界，万物竞相以昂扬的姿态生长着，但由于气温升高的缘故，人们都没了心思出门去欣赏。
这倒正合了秦昔的心意，他本就性格很宅，只要有吃的有喝的，再加上一架舒适的床，他可以一直待在那里，过与世隔绝的生活。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不想和肖娴待在一起，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念头——若是都不愿和自己的女朋友见面，待在一起，爱情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若是肖娴知道这一点，恐怕会痛得撕心裂肺吧。
除了潜意识里就不愿和肖娴见面之外，还有一个令他不愿面对肖娴的原因，则是因为他俩似乎天生是对冤家一样，每一次见面和相处，几乎最后都闹得很不愉快。肖娴的性子容易冲动，比较暴躁，这与一向沉稳冷静的秦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秦昔因一直忍受着肖娴的小脾气心里早就不太耐烦，而肖娴反而觉得秦昔太啰嗦，总对他一阵的冷嘲热讽，就这样，往往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谁也没了玩乐的心思。最开始出门时的一盘好棋，就这样被弄得稀巴烂，彼此心里反而背上了沉重的负担，不得不说真是天意弄人。
两人的性格差别很大，虽说刚好照应了“互补”的理想，但理想终究是理想，因为没有爱到那个份上，性格上的不同之处都成了相互排斥的养料。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彼此性格的迥异，并且引发了对彼此“适不适合”的深思，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理想，那座写着“互补”的理想的灯塔上灯光绽放得那般绚烂，像极了彼岸花的召唤。
可是，最是平常的日子更能见出一段感情的深厚，至少在肖娴这里是这样，如同在赛场上跑一百米，谁快谁慢尽收眼底。毫无疑问，秦昔的淡漠如同蔚蓝天空中的白云一般显眼，肖娴痛在心里，更感到心力交瘁。她受不了他这样，如同他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连一次关怀，甚至是一次简简单单的“晚安”与“早安”，都吝啬地不愿意给出来。她实在见不到曙光，她的心快要死了，因为遇见了错的人，她受够了痛的滋味。
在秦昔这里，他并没有因为有了更多的独处而开心，反倒心里更感到寂寞，更感到空虚。他清楚地知道，他们确实不适合了，又何必拖着互相受累呢？他有错，错得很多，可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即使用再多的甜言蜜语来装裱，因为他心里还是找不到专属于爱情的感觉，只能一次次挫败。他垂头丧气地待在房间里，苦苦忍受着明明不爱却不得不爱的煎熬，他想到了最初的他们，过往总是很美好的，可他们现在是怎么了？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他思索着这些问题，心里更加的悲苦。
两个人的生活都掉进了痛和苦的漩涡里，看不到阳光与希望，更看不到彼此。所以，秦昔拨通了肖娴的电话。他们该好好谈谈了。何必让痛苦持续太久，都是对彼此的折磨，这种折磨叫人发疯，叫人癫狂，必须尽早解决才好。秦昔秉持着这种想法，终于主动了一回。他很少主动找她，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们来到了情人坡。情人坡被冷寂的夜色笼罩，因为月亮和星星都不见的缘故，显得格外的凄清。清冷的风吹来，拍打着两人单薄的身体，催长着不绝如缕的孤苦。两人选择了一处地方坐下，默默地看着远方，那里，霓虹正闪耀，却隔着远方。
“说吧，是要分手吗？”肖娴开口道。她下意识地觉得他就是来分手的，她看向坐在身边的秦昔。
秦昔看着她，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不想走优柔寡断的老路了。
肖娴苦笑了一声。她终究没能挽回他。他之前已经提了好几次分手，应该每次都是看到自己哭了才放弃的吧，还骗自己，说那些“还爱”的谎话。明明都那么痛苦，却还选择强迫自己，亲爱的，善良不是这样使用的啊，该坚定的时候就要坚定，看吧，拖到了现在，反而都更多了痛苦，而且还是同样的结局。想到这些，她不禁心里莫名柔和了许多，因为爱过，所以宽容，她当初不就是因为他的这些品质才和他走到一起的吗，尽管如今，这些品质加深了彼此的痛苦，但她还是选择原谅。她本来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尽管在感情里也犯了错误，两个人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面对感情，最开始都小心翼翼，越到后面就越大手大脚”，因为心态的变化，缺少了对感情的维护，所以感情的坍塌也就成了一件必然的事，扭转不了。
她有点想哭，可她觉得她必须要忍住，她想以最好的姿态离开，也不想增加秦昔的愧疚与忧心。她知道，秦昔其实是一个特别情绪化的人，就像个孩子一样，只不过他都藏着，不让人知道。她爱他，尽管如今已经被生活洗得很淡，但她还是爱他，这是事实，她不否认。可她也清楚地认识到，他们确实该散了，蒲公英终究还是要飘到四面八方去，因为风一直在吹，却没有人保护它。
“好嘛”，肖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静地看着秦昔，“我们确实该分手了，都累了。”
听到肖娴的话，秦昔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疲倦，不由心里更感到愧疚。他知道他的不愿改变，乃至平常的淡漠，都应当成了最尖锐的刺，扎向了她柔软的心扉里，这是他的过错，不容推卸。
肖娴似乎感受到了他在自责和愧疚，笑着说道：“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应当是我们两个人的错才导致了现在这番局面。既然选择了分开，就让往事随风散去吧，过多的自责与愧疚都是无谓之举，完全不必要。”
秦昔知道肖娴是在安慰自己，不由更加感动。他觉得，他是不配跟她在一起的，他的心因为某个人而彻底丢失了一部分，他找不回来，便不能全心全意对待她，他只能希望，衷心地希望，肖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遇见一个真正待她好、真正在乎她的人，那个人能给她她想要的真正的爱情。
看到秦昔似乎转好了一些，肖娴觉得他们应该告别了。以什么方式告别呢？曾经那般炽烈地爱，海誓山盟终究败给了时间，败给了命运里输得一塌糊涂的彼此，心里不由升起寂寥的感觉，如同空中的一抹残烟，找不到归依。清冷的风掀动着肖娴的裙摆，她却似乎已经感受不到夜的冷，背对着秦昔，看着这个世界，似乎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可她却要前行了，她必须要前行，哪怕她根本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她。转过身来，看着她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人，瘦削的脸庞，疏淡的眉，左眼角有颗泪痣，他也正看着她。“那我走了？”看着秦昔，向他作最后的告别，她突然好舍不得，她想到要是以前她不那么暴躁、更有耐心一点就好了，听他的话不化浓妆，不做那么多令他不开心的事，不嫉妒别人，不强迫他，多顺顺他，听听他的意见……眼眶渐渐湿了，她赶忙把脸朝向一边，她不想让他看见，不想让他担心。
秦昔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他的眼里溢着泪花，他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他陪着她，在大路上骑自行车，节假日去外面玩，肖娴还特意找了一家民俗做饭给他吃，为了体验一回家的感觉，她总喜欢挽着他的手，像他的小妻子一样……可是，如今，他们要彻底分开了，从此以后，再见即是路人，这个惩罚太过惨烈，令他不由心里一阵绞痛。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但他已经陷进了这段感情的沼泽里，他已经不能脱身了，爱与不爱已经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彻底结束了，留给两人满心的伤痕。
肖娴走了，越走越远，雪白的裙摆在灯光下闪烁着凄凉的光芒，如同一朵凄美的花。肖娴终究还是流泪了，她的心很痛，可她还是始终保持着一个端庄洒脱的背影，她的善良，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绽放。
看着肖娴的背影，秦昔哭了。他以为他不会哭的，可他还是哭了。他应当是爱过她的，尽管这爱里也掺杂着责任和道德，让这份本该纯粹的爱不再纯粹。泪水顺着脸颊坠落到了柔软的草坪上，他尝到了泪的味道，咸咸的，他用衣袖揩拭尽了脸上湿润的泪，看向肖娴离去的方向……
那里，已经不见丝毫的人影，肖娴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他也将再也找不回她，她不再属于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