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雨桂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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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玉才
一雨桂秋至,千门新米香。
“桦加沙”的行经路线离我们很远,远达三千里;影响却很近,近在身边。“五停”至少有两停:停课、停工。风不大,恰好抖落梧桐一夏的浮尘;雨几天,恰好浇凉田头炙人的地温。
风雨间隙,我突然瞥见门前的桂花开了,屈指算来,竟比去年早了一个月零五天。去年是真正的迟桂花,迟得让人心焦,迟得谣言四起,当听闻公园桂花开放时,我放下饭碗,赶紧去一睹为快,并拍了视频,发朋友圈,引起热烈回应。而今年却又早得惊人,离中秋节还有十二天,便芬芳满院了,我同样拍视频,发朋友圈,竟如石投大海。
风雨之后的古淮平原,天潮地润,一路流碧,遍地流金。大道两旁,洁净整齐,黄杨、香樟、松柏,叶绿滴翠;栾华、决明、万寿菊,花黄悦目。大地深处,更是“金甲”加身,微风掠过,波涛起伏,沙沙低语。空气中,桂甜幽幽,米香隐隐。
我停下脚步,恨不能有七副心肺,贪婪呼吸,让大脑补氧,再补氧。
走上田埂,蹲下身子,沉甸甸的稻穗,一串一串紧挨着,触抚我的发际,似点头致意。
小时候,每当稻谷成熟,我就是这样尾着父亲蹲在田埂上,看稻穗摇摆,嗅稻花飘香。父亲是管水的,从育种到播种,从起秧到栽秧,从灌水到排水,从除草到治虫,一直到稻谷成熟,全程陪伴,他对稻米充满感情。
我也是。自从洪泽湖的水通过苏北灌溉总渠,再通过一条条支渠,引到黄海滩头时,我的少年时光,便与水稻分不开了。
秧苗长到一拃高之前,没有我的事,小秧出畦了,我才忙起来。大人们先将割了麦子的田耕出来,然后放水沤几天,再用牛拉的拖耙将泥土耙平耙碎,接着便开始插秧。女人的腰好像都比男人好。插秧大部分都是女人去做,男人稍微插几行,便躺倒在田埂上,揉着腰,喊疼,打骂不起来。起初我不信,靠在母亲的边上,学着去栽,果然不行,栽不到半天,除了腰断了样疼,大拇指也又红又肿,疼得钻心,而且栽不直,一垄五行,像五条蛇在缠绕摆尾。母亲是栽秧能手,一天能栽一亩三分地,一个大队没人超过她。她栽的秧横竖上线,深浅适中。栽秧讲究很多,栽深了土埋芯,不旺苗;栽浅了水漂秧,不扎根。母亲用一截小竹筒套在大拇指上,保护手指,根据土质的软硬程度决定栽插的深浅度。一个秧季过来,拇指根满是老茧。我不能栽的时候,便帮助运秧把、解秧把——从秧畦里起上来的秧苗,是用稻草或蒲叶捆成一把一把的,叫秧把,栽时必须一把一把地解掉绳子,均匀布在田里,节省栽秧人的时间。后来有了机插秧,专门种一板一板子的秧苗,便不用秧把了。今天很多地方像种麦一样,直接将稻种撒在田里,更省事,但据说费种多,产量也低一些。不过现在与当年大不同了,过去是大米比劳动力值钱,今天翻过来了,只要能省工,少收点就少收点。
秧栽完了,辛苦才刚刚开始,印象深刻的是薅秧草和挑秧草。薅草永远薅不尽。稻田草特别多,什么莎草、香附子、野稗子、野茨菇、鸭舌草、节节菜,各种不知名的草,尤其是芦苇、野蒲,手拔不完,脚踩不完,上星期薅完,下星期又来,秧苗踩翻了,发蔫发黄,它竟还生机勃勃。挑草永远挑不足。这个挑不是用扁担挑起来的挑,而是用小刀或小锹到沟边堆旁割或铲青草,埋入秧田沤肥。“挑”字的这层意思,字典上查不到,但就是这么写,不是村财粮员不会写“配种”而用“快活”代替,在记账本上写成“老母猪快活一次支出五元”。不仅队里有挑秧草的任务,学校也有,每个学生每天都要上交一定数量的秧草造堆肥或晒干当牛草,名曰“勤工俭学”,补贴办学费用。学生们改用左肩挎书包,用右肩挎篮子。交草任务比交作业任务更硬,草,每天必须完成;作业,实在没空可以拖拖。学生上学,沿路挑草,以致通往学校的路边沟旁光秃秃的草毛没有。
除了薅草和挑草,就是打药了。水稻长到膝盖高,虫就纷纷来了,二化螟、稻飞虱、稻纵卷叶螟、三化螟、稻蓟马等等,白天打药水,夜晚喷六六粉,一不留神,稻丛里就是小灰蛾满天飞,打也打不尽。打药是年龄稍大才能做的事。印象中,我和邻居姜大哥两人一组,每天晚上吃过晚饭,等露水湿了稻叶,便抬了一包六六粉,背上喷粉机,到田头,开包装桶喷粉。带子挂在脖子上,喷桶抵在肚子上,右手摇手柄,左手扶喷头,裤管卷到大腿根,顺着稻行,高一脚低一脚,一垄一垄往前喷。喷粉机声音特别响,呜呜呜的,队长不用来检查,就知道我们喷没喷,喷了多少桶。因为第二天还要上学,我们一般喷一包就回家了。
那时水稻田里还有很多蛇,有很多蚂蝗,回到家再睏,也要洗脚看看有没有被蛇咬,有没有被蚂蝗叮着,没有,才能安然上床。
一夏的劳作,稻秀穗了,稻飘香了,稻低头了,走在上学的路上,也情不自禁地要下去看看,剥个稻米放嘴里嚼嚼,一股清香沁入心脾,醉了三秋,忘了辛劳。
为增添丰收的喜悦,享受劳动的成果,家家户户会在中秋节前,收割一小块,手工搓下稻粒,捣出米来,煮上一顿新米饭,尝个鲜,那个香味,真是隔壁三家醉。
今天,一马平川的古淮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海中,我还想摘几穗来嚼,但理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粮。我已离农入城,父母已过世,土地已不再属于我,土地上的所有,我必须付了钱,主人同意方可取,否则便是盗。即使是仍在农村的儿时玩伴,也不能随意割稻了,这一片已为大户承包,农民已成为打工人,劳动兑换的是人民币,而不再是直接的劳动果实。我伸出的手,又自觉地缩回,黯然回到自己的车上,静静地呼吸着桂香,等待新米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