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

原创短篇小说《真品》

2025-04-09  本文已影响0人  明方镜

许明远用绒布擦拭着柜台上的青花瓷瓶,指腹感受着釉面细微的凹凸。店门外的古玩街人声鼎沸,却没有一个顾客踏进他的"明远斋"。三个月没开张了,再这样下去,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

"许老板在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明远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裹。老人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灰色中山装,脸上皱纹纵横,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

"请进请进。"许明远连忙放下瓷瓶,迎了上去。

老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店里,目光在陈列架上扫过,最后落在许明远脸上。"听说您这里收古董?"

许明远点点头,眼睛却盯着老人怀里的包裹。"您有什么宝贝要出手?"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蓝布。当最后一层布揭开时,许明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是一只天青釉笔洗,釉色如雨过天晴,底部有支钉痕,形制古朴典雅。

"这是......"许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

"家传的,说是宋代官窑。"老人叹了口气,"老伴住院了,需要手术费。"

许明远戴上手套,轻轻捧起笔洗。重量适中,釉面温润如玉,底部有细密的开片,胎质细腻坚硬。他对着灯光查看釉色变化,心头一阵狂跳——这极可能是真品!宋代官窑完整器在市场上至少值七位数。

"您打算卖多少?"许明远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老人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急用。"

许明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价格连拍卖行起拍价的零头都不到!他强压住激动:"能让我再仔细看看吗?"

得到老人同意后,许明远拿出放大镜,一寸寸检查笔洗的细节。所有特征都符合宋代官窑的特点,但他还是不敢完全确定。古玩这行当,打眼的事太多了。

"这样吧,"许明远放下放大镜,"我请一位专家朋友来看看。如果是真的,我立刻付钱。"

老人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许明远马上打电话给马世荣——他二十年的老友,市博物馆的瓷器鉴定专家。

等待马世荣的时间里,许明远给老人泡了茶,闲聊中得知老人姓周,是退休教师,妻子患了癌症。许明远听着,心里既兴奋又愧疚——如果这笔交易成了,不仅能解决他的经营危机,还能凑够妻子林雯的手术费。

马世荣很快赶到,他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学者派头。两人寒暄几句后,马世荣开始鉴定笔洗。他检查得比许明远更仔细,甚至用上了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显微镜。

"老许,"马世荣把许明远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是真品,北宋官窑无疑。釉色、胎质、开片都符合特征,底部还有细微的竹丝刷纹,仿不出来的。"

许明远心跳加速:"值多少?"

"拍卖的话,三百万起步。"马世荣推了推眼镜,"你多少钱收?"

"五十万。"

马世荣眼睛瞪得溜圆:"你走狗屎运了!"

回到周老面前,许明远尽量平静地说:"周老,这笔洗我收了。不过现在店里现金不够,我先付您五万定金,三天内凑齐余款,您看如何?"

周老皱眉:"三天太久了,医院那边..."

"两天!"许明远急忙说,"就两天,我保证。"

最终周老同意了,留下笔洗和联系方式离开。许明远和马世荣站在店门口目送老人远去。

"老许,这次你真捡大漏了。"马世荣拍拍他的肩,"转手至少赚两百万。"

许明远摇摇头:"我不打算转卖,准备送去拍卖行。林雯的手术费有着落了。"

马世荣笑容僵了一下:"你老婆的病...很严重?"

"肾衰竭,需要换肾。"许明远叹气,"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一百五十万。"

马世荣沉默片刻,突然说:"对了,我有个客户一直想收藏宋代官窑,如果你愿意私下交易,价格可以更高。"

许明远犹豫了:"这..."

"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马世荣匆匆告别。

当晚,许明远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他决定去银行办理贷款。刚出店门,却看见马世荣的车停在街角,而周老正从车上下来!

许明远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马世荣和周老在车里交谈了几分钟,周老下车后径直走向古玩街另一端。许明远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这是个局?

他悄悄跟上周老,看着老人进了一家茶馆。许明远绕到茶馆后窗,透过缝隙看到周老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天青釉笔洗!而桌上已经摆着三个相似的笔洗。

"这批高仿做得不错吧?"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连马专家都鉴定为真品。"

周老笑道:"那个许老板已经上钩了,付了五万定金。等后天他交全款,我们就..."

许明远如坠冰窟。他踉跄着离开茶馆,脑中一片混乱。马世荣,二十年的朋友,居然合伙骗他!而且专挑他妻子病重的时候下手,这是要逼他上绝路啊!

回到店里,许明远锁上门,取出那只笔洗重新检查。在马世荣确认是真品后,他就没再怀疑过。现在静下心来细看,果然发现几处可疑的细节——釉色过于均匀,底部支钉痕略显刻意...

"混蛋!"许明远一拳砸在柜台上。他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报警。但证据呢?况且一旦闹大,他在古玩圈的名声就毁了。

第三天中午,周老如约而至。许明远强忍怒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钱准备好了吗?"周老问。

许明远冷笑一声,突然抓起笔洗:"周老,这赝品做得不错,可惜还是露了马脚。"

周老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底部支钉痕太新了,宋代官窑的支钉痕经过千年氧化,不会这么..."许明远突然停住,因为他注意到周老的表情不是惊慌,而是...欣慰?

"很好,许明远。"周老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你通过了。"

"什么?"许明远懵了。

周老从内袋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许明远和他的恩师陈老。

"我是陈老的弟弟。"周老说,"二十年前,你用赝品骗走了我哥哥珍藏的汝窑碗,害他郁郁而终。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许明远双腿发软,扶着柜台才没跪下。那是他一生的污点,刚入行时鬼迷心窍犯下的错。

"我本打算用同样的方式毁了你,"周老叹了口气,"但调查中发现你这十几年诚信经营,妻子病重也不肯卖假货骗人。所以我想最后测试一次。"

许明远羞愧难当:"周老,我..."

"那笔洗是真品。"周老突然说,"陈家的传家宝。我哥哥临终前说,若你真心悔改,就把它送给你。"

许明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马世荣..."

"马专家是我请来配合演戏的。茶馆里那些'同伙'也是演员。"周老站起身,"我哥哥说得对,给人改过的机会,比报复更有意义。"

周老留下笔洗和一张支票:"这是五十万,给你妻子治病。笔洗随你处置,但希望你记住今天的选择。"

许明远捧着笔洗,泪流满面。他拨通马世荣的电话:"老马,帮我联系你那个客户吧,我决定...把真品留着自己收藏。"

挂掉电话,许明远擦干眼泪,给医院打电话预约妻子的手术。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只天青釉笔洗上,釉色纯净如初,仿佛一切罪孽都被洗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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