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岁月
文山位于云南边境,著名而惨烈的老山战役就是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在文山州麻栗坡县老山打响,当时主攻团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十师一一八团,助攻团一一九团。
今天大早,出发近两个小时到文山。
杨老大任兼职司机加向导,老大是尊称,他表现不好的时候名字叫老头。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七日,是杨老大和他们县一百二十名青年从军到文山的日子,也是他铭记于心的日子,那年他十七岁。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七岁的杨老大跟随部队上老山执行佯动任务,他们已写好了遗书,抱着枪,坐在背包上,随时准备战斗。
一九八四年老山战役打响时,他们部队正在靠后一点的前线炸山洞、挖山石,玩命地抢修工事,和他一起从军的高中同班同学在最前线浴血奋战。
我听他讲了那些往事,再和他吵架时会心里藏着不一样的情愫。
文山是中国三七的故乡,我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当第一次去,我喜欢一边看路边闪过的山川流云,一边听故事。
故事听过一百遍了,记忆不好,每次都当第一遍听。
四十多年,文山变化翻天覆地,那些肥沃的稻田里长出了巨大的城市。
十二年前战友聚会,他第一次重返离别近三十载的文山,他焦虑地转悠,找不到老部队了,他不知道师部在哪里,团部在哪里,后来,他依着记忆中山的形状找,他找到一个山坳,觉得有点像,再按照记忆中的距离往城里走,然后,他认定一个点,站在那里半天不走,反复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对,他找对了,那里就是他的老团部,可是,哪里有一点点部队的影子呢?
那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建材市场,一排排一行行的营房变成一排排的店面,他只能不停地参照那个山坳,来大致确定这里是一排二排,这里是操场……我看不出来他说的地点,只能陪着他唏嘘,甚至比他还叹息。
直到他找到了师部旧址,好在师部破败不堪,还没有移作他用,我们走在空荡荡的师部大院,看着那些残垣断壁,又是好一番感慨。
白天,他说又找不到老部队了,那个山坳好像变了。黄昏时,他说想去团部转转,就下楼了。他走到建材市场观察,觉得那个参照山坳被人挖去一截,可能是拓宽地面用地吧。
西华公园
我们住在西华公园附近,他说之前文山卫校在这里,从这里到团部大概六公里。
一九八三年五月,他因表现优秀被连队选送参加团部骨干培训班,需要集训三个月回原部队任班长。
那天他们一行十几个准班长,去卫校看露天电影,正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旁边有人打起来了,他一看是地方青年和战友们动手了,他顾不上搞清楚前因后果,又不能看着战友吃亏,立刻去帮忙,有战友一声“走”,他们狂奔六公里,一鼓作气飞奔回连队。
我听得很郁闷,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他说:都是男孩而已。
我问:地方青年不追赶你们吗?
他们怎么可能追得上我们。
他们不会去部队告状吗?
如果他们不在理就不会来,如果我们不在理他们会来。只是我们全部都一样的,排好队列,他们一个一个认,也认不出来,连长也没有办法。当然,如果查出来,那就死定了,也有被处分,打着背包回家的。
部队不会控制你们外出吗?
那样好吗?有活力吗?我们连有前线下来的练武的侦察兵,晚上吃完饭,就扛棍子去打擂台赛了。他是我们这些新兵的偶像,谁都想成为英雄啊!
我好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我想起网上流传的一九八四年大阅兵是最有杀气的一次,男人犀利坚定的眼神,男人的血性和杀气来自战场,来自血与火的洗礼。
我难辨对错。我也觉得八十年代的青年更多地充满浪漫主义情怀,更加富有爱与正义,乃至献身激情,在畏手畏脚的约束下,在娘娘腔的教育下,没有满山遍野奔跑撒野的童年、少年、青年时光,男人的雄性激素如何激发呢。
在军人铁的纪律下,十七、八岁的男孩也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班长、排长、连长……一路成长,最终成长为一名铁骨铮铮的合格的铁血军人。
这个已然老去的老兵,有些伤感地说:我们那时候是调皮捣蛋,但是我们机智灵活反应快,我们身体素质好,一口气奔跑十公里没问题,执行任何任务都说一不二,都能高效优质完成,不打折扣。
天色渐黑,我打电话给他,他还在团部旧址闲逛呢,我说麻烦你一口气冲回来,他说做不到,我说就像当年那样奔跑的飞起来。
他沮丧地说:那年十八,今年五十八。
我想起他十八岁的照片,英气逼人,而现在的他大腹便便,配上我喊他老头,刚好合适。
宽阔气派的文山城